《那年夏天灯亮了又灭》一念落生

10、还是同班 第二卷 深

　　开学分班名单出来的那天，林航是在宿舍里看手机知道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好到不像二月的天气。宿舍楼外面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指着灰蓝色的天。阳台上的铁栏杆被晒得微温，林航靠在上面，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周洋在旁边吃泡面，筷子搅得塑料碗嘎吱响。他把面挑起来吹了吹，油星子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他"嘶"地吸了一大口，声音很响，像是故意要让全宿舍都听见他在吃东西。
　　"教务处发了分班名单，"对面床的室友说，手机屏幕往上一划，"在年级群里。"
　　林航本来没打算看的。分班这种事，对他来说就像食堂今天出什么菜一样——看不看都一样，反正结果不会因为你的期待而改变。他大概率还是在普通班，大概率还是在后面几排，大概率还是和周洋坐一起。
　　但他的手还是点开了群里的链接。
　　周洋在群里转了教务处发的PDF，文件名是"高一第二学期分班名单（更新版）"。PDF加载很慢，转了三圈才出来。林航先找自己的名字——高一（6）班。他扫了一眼，没什么感觉。
　　然后他往下翻。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经过了"陈"字前面的那些姓氏——曹、崔、邓、丁——每一个姓氏下面都有两三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翻到了"陈"字开头的位置。
　　陈湘湘，高一（6）班。
　　还在6班。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三个字，宋体，黑色的，和名单上其他名字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拇指停在了那行字上，没有继续往下划。他想到了上学期——传错的摘抄本，便利贴上的"雨确实很大"，操场上她递过来的纸巾。这些事情他以为已经过去了，但看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它们像被按了播放键的旧录像，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重播。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反光把那行字晃得有点模糊。他稍微侧了一下手机，让光避开屏幕，然后又看了一遍。
　　陈湘湘，高一（6）班。
　　还在6班。
　　他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在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上翻了半个身，屏幕朝下，安静了。
　　周洋在旁边看着他，嘴里还叼着面条，含混不清地说："你咋了？"
　　"没咋。"
　　"你盯着手机看了三秒，你有事。"
　　"我看错了，翻过来。"
　　周洋不太信，但也没追问，继续吃他的泡面。吃了一口，他又抬起头来看了林航一眼——林航已经坐到床边去了，背对着他，在翻书包，不知道在找什么。其实他什么也没找，书包里只有课本和一个笔袋，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表情。他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暴露了什么，但周洋这个人太敏锐了，他看人比看考试卷子准得多。
　　"行吧。"周洋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诶，我跟你说，我就说你跟陈湘湘有缘分吧，分班了还能在一个班。"
　　"谁跟她有缘分？"
　　"你不是第一卷的时候就……"
　　"什么第一卷？"
　　"就是上学期啊，你一开始不……"
　　"你小说看多了。"
　　周洋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发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大概是在给苏小棉发消息。过了几秒，他的手机响了，苏小棉回了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笑了，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苏小棉说，陈湘湘知道还在6班的时候，发了条朋友圈。"
　　"她发什么关我什么事。"
　　"你不想知道？"
　　"不想。"
　　周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苏小棉截的图——陈湘湘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好。"
　　就一个字。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就是"好"，加一个句号。
　　"就这？"林航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信息量。一个字能说明什么？说明她高兴？不高兴？无所谓？
　　"就这。"周洋把手机拿回去，"但你想想，她语文年级前十，能进重点班不进，分班了还在6班，就发了一个'好'字。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无所谓。"
　　"或者说明她不想走。"
　　林航没接话。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那种——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片，形状像一朵云，边缘的痕迹比上学期更淡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
　　宿舍里的声音很杂——泡面的热气声、筷子敲碗的声音、走廊上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的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充电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粒都在光柱里飘。
　　他想：她为什么没去重点班？
　　重点班的好处很明显——更好的老师、更好的学习氛围、更好的位置。按她的成绩，进重点班绰绰有余。但她没去。是她自己选的，还是学校没安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没去重点班，还在6班，和他一样。
　　然后他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又想：也许她就是不想去。也许她在6班待习惯了，不想换一个新的环境。也许她舍不得某个人。也许不是。
　　然后他想：算了。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墙上的胶印在眼前残留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报到那天，走进6班教室，林航发现座位调整了——还是按成绩排，他稍微往前挪了一点，坐在了第五排。周洋还是挨着他，在左边。这个位置比上学期好了不少，至少不是最后一排了，视野从"看全班后脑勺"变成了"看大半班的后脑勺"。
　　陈湘湘的位置在第四排靠窗，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也就是说，他抬头就能看到她。不是整个她，是她的后脑勺和肩膀——低马尾垂在背后，校服的领口很整齐，没有翘起来的角。
　　不是故意的。
　　是座位刚好就这样。
　　他在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桌肚里还有上学期留下的东西——半包没吃完的纸巾、一支写不出水的笔、几张揉皱了的草稿纸。他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扔进了桌边的垃圾袋里。清理的时候，他从桌肚的最里面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橡皮，白色的，已经用掉了一半。
　　他认出了这块橡皮。不是他的。他的橡皮是方形的，这块是圆形的。他上学期借过橡皮给陈湘湘——轻敲椅背，她递过来——后来还回来的时候，他顺手放在了桌肚里，忘了还给她。
　　他把橡皮放在桌面上，看了看。橡皮上有铅笔的痕迹，灰色的，大概是被放在笔袋里蹭的。他用手指搓了搓痕迹，没搓掉。
　　方老师发完新书，说了一句："这学期我们要加把劲了，高一升高二是个坎，过不去就垮了。"
　　全班哀嚎一声。方老师的"加把劲"意味着更多的作业、更严的管理、更少的自由时间。这些道理大家都懂，但没人想听。就像冬天早上起来知道要穿厚衣服，但掀开被子的那一刻，还是会想缩回去。
　　林航没哀嚎。他翻开语文书，书页在指尖沙沙地翻过去，从中间掉出了一张纸——是上学期夹进去的那张便利贴，"谢谢。昨天的雨很大。"和"不客气。雨确实很大。"两行字，一行他的，一行她的，中间隔着一截空白，像两片岸之间没有桥的河。
　　他把它拿起来，看了几秒。便利贴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粘性不如从前，但字迹还是清晰的——她的"确实"下面那条淡横线还在，他上次就注意到了。
　　然后他折成小块，塞进了笔袋里。
　　周洋看见了，说："你留这个干嘛？"
　　"当书签。"
　　"书签你用便利贴？"
　　"笔袋里只有这个。"
　　周洋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队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翻自己的语文书，翻了两页，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糖纸——上学期上课偷吃糖留下的。他赶紧把糖纸塞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林航，发现林航没看到，松了口气。
　　林航把便利贴放好之后，在桌面上看到了那块橡皮——陈湘湘的橡皮。他想了想，拿起来，用手指转了两圈。橡皮很小，大概只剩原来的一半了。他想：要不要还给她？
　　还的话，要走过去，放到她桌上，或者递给她。不管是哪种，都需要"走过去"这个动作。而"走过去"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好像比翻一座山还难。
　　不还的话，这块橡皮就一直放在他这里，像一件没有主人的东西，占着桌面的一个位置，不碍事，但总在那里。
　　他把橡皮放进了笔袋里，和便利贴放在一起。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但仔细看，最细的枝条末端已经冒出了一点嫩绿色，像针尖那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春天快来了。
　　他想：春天来了，梧桐会长叶子。叶子长了，就能挡住阳光。阳光被挡住了，她靠窗的位置就不会那么刺眼了。
　　然后他想：你管人家刺不刺眼呢。
　　然后他想：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