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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雨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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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来得比想象中快。
十月底,各科开始进入复习阶段,每天的任务从"学新课"变成了"做卷子"。教室后面的黑板角上,有人用粉笔写了"距期中考试还有X天",每天有人擦掉重写一个更小的数字,像在倒数什么。林航看着那个数字从14变成7变成3变成1,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考好考坏,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他的成绩一如既往地不好不坏——语文八十多,数学七十出头,英语勉强及格。总分在班里排二十名左右,属于老师不会注意到、也不会找谈话的位置。
他对这个成绩没有什么感觉。既不沮丧,也不满足。
复习的那段时间,教室里的气氛变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少了,教室里的人多了,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刷数学题,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有人在翻语文课本,把重点画了一遍又一遍。林航也做题,但做得慢,做完一道题就发呆两分钟,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容易消化的东西。
周洋倒是复习得很认真,笔记记了一整本,还买了两套模拟卷。他做题的时候会自言自语,说"这道不对""这个公式怎么来着",有时候会突然转头问林航"你选A还是C",林航说"不知道",周洋就说"那你蒙一个",林航说"C",周洋说"我也选C,那应该对了"。
期中考试安排在十一月第一周的周三和周四,一共考七科。前六科他考得稀里糊涂,最后一科是语文,下午两点开考。
语文是他相对好一点的科目,不是因为他有多喜欢,而是因为语文不需要太多逻辑——阅读理解可以蒙,作文可以编,古诗词填空背了就能写。他做完了前面的题,剩了四十分钟写作文。
作文题是二选一,他选了记叙文,题目是《那一刻》,要求写一件让自己印象深刻的事。
他想了五分钟,不知道写什么。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有:小时候在乡下抓蝌蚪、初中毕业时和同学拍照、上个月在操场踢球摔了一跤。
都不想写。
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那句话——人生若只如初见。然后他想到那天翻到陈湘湘摘抄本的那一页,想到那朵没开的花。
他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陈湘湘。他写的是一个"下雨天",写自己有一天淋了雨,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看着雨从屋檐上落下来,忽然觉得每一滴雨都像是在赶路,急着落到地面,然后消失。他写雨滴落在不同的地方发出不同的声音——落在铁皮上叮叮响,落在水坑里噗噗响,落在树叶上沙沙响。他写等雨的时候,旁边的人在打电话、在聊天、在跑来跑去,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他写得不算好,但有一句话他自己觉得还行:"雨停了之后,所有的水渍都会干掉,好像雨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可是被淋过的人知道,雨来过。"
写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被淋过的人知道,雨来过。那没被淋过的人呢?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看到地干了,天晴了,以为从来不下雨。
他想到了陈湘湘。她在教室里坐着,和他隔了三四个人。他们之间有一场看不见的雨,淋过了,但谁也不说。
写完作文,收卷,考试结束。
他放下笔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他看了看自己的作文——字迹不太好,有几处涂改,但整体还算清楚。他想:赵老师会怎么看这篇作文?会不会觉得他写得太矫情了?一个高中男生写"雨来过",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但写都写了,改不了了。
下午四点半,考完最后一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天公不作美——暴雨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是夏天才会有的那种暴雷雨,天一下子就黑了,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雨点砸在地上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刚才还亮着的操场,现在像被人泼了一层黑墨,什么也看不清。教室里的灯全亮着,但窗外的光太暗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影子,像另一个世界。
雨来得太突然了,很多人站在教室门口往外看,脸上的表情从"终于考完了"变成了"怎么回去"。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长送伞,有人在翻书包找雨伞,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冲出去。
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都在等雨停。
有人打起了电话,声音在雨声里变得模糊:"妈,你带把伞来接我吧……什么?你也出不来?行吧……"有人脱了鞋,光着脚准备冲出去。有人站在门廊的柱子后面,把书包顶在头上,像戴了一顶奇怪的帽子。空气里全是雨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被雨打出来,浓得呛人。
林航站在人群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雨大得像一道帘子,三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他没带伞。
他看了看手机,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他可不想在教学楼门口站两个小时。
他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宿舍离教学楼大概三百米,冲过去顶多湿透——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
是陈湘湘。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灰蓝色的,很小,撑开大概只够一个人用。伞面上有一圈细细的白色条纹,看起来很旧了,大概用了很久。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雨幕上,说了一句:"我书包里还有一把。"
然后把伞递了过来。
林航愣了三秒。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虽然确实有点不好意思——而是因为他没想到。他们已经快两个月没说过话了,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冷战。他以为她对自己有意见,以为她不会理他。
但她递了一把伞过来。
她递伞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但林航知道她没有做过,因为她的手指在伞柄上多捏了一秒才松开,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
雨声很大,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
但她好像点了一下头,然后从书包里抽出另一把伞——白色的,比她递给他的那把大一点。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灰蓝色的伞留在他手里。伞面上有一点水渍,大概是之前用过。他摸了摸伞面,布料很薄,但干得很快。伞柄上有一个小标签,写着品牌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雨里——白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很显眼,像一朵移动的花。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没有回头看。雨打在她白色的伞上,溅出细碎的水花,但她好像不在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
她走进雨里的那几秒钟,林航看到她的鞋踩进了一个水坑,水花溅到了她的裤脚上。她没有停,继续走。白色的伞在风里微微摇晃,但始终没有翻。她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脚掌先落地,然后脚跟慢慢放下去——好像连下暴雨也不能改变她的步法。
他看着那把白伞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雨幕里的一个小白点,然后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他想:她就这样走了,给他留了一把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过了几秒,他也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大得吓人,伞根本挡不住,风把雨斜着吹过来,打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林航低着头往宿舍走,鞋子踩进水坑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前方的路被雨幕遮住了,只能看到三四米远。他的校服裤子已经湿到了膝盖,贴在皮肤上,冷。
路上几乎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他一个人撑着一把灰蓝色的小伞在雨里走。伞太小了,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校服右边湿了一大片。他想:她刚才也是这样吗?一个人打着一把小伞,在这么大的雨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想:她为什么会有两把伞?
大概是习惯带备用。
又想:她为什么要给我?
大概是看到旁边有人没伞。
再想:她不是对我不高兴吗?
这个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也许她不高兴,但看到别人没伞还是会递——因为她是那种人。就像她写"文字是唯一不会离开我的东西"一样,她对世界有一种基本的善意,即使世界对她不一定善意。
他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的推理有点过了。也许她就是单纯有两把伞,看到旁边有人没带,就给了。没什么深意。
但他的手还是握紧了那把灰蓝色的伞。
他走到宿舍楼下,收伞,甩了甩上面的水。水珠从伞面上飞出去,落在了他的鞋上。他低头看了看——鞋已经湿透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他把伞夹在腋下,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伞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他想:这把伞要怎么还?
直接还,还是——找点什么借口?
他上楼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楼梯间里有雨水的痕迹,有人走过之后留下的湿脚印,一个接一个,往上延伸,像一条无声的路。他想:她是不是也走过这段楼梯?她的脚印会不会和他的重叠?
推开宿舍门,周洋已经回来了,在床上看手机,头发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到林航手里的灰蓝色伞,问了一句:"谁的?"
"借的。"
"跟谁借的?"
"路上捡的。"
"你骗谁呢?这伞这么干净,路上捡的伞能这么干净?"
林航没理他,把伞挂在阳台上,看着雨水顺着伞面一滴一滴往下落。雨还在下,天还是黑的,但阳台上的风凉快了不少。他站在那里,闻到了一股从伞面上飘来的味道——很淡,是洗衣液,和她身上的一样。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雨。雨打在阳台的栏杆上,又弹起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凉的。远处的路灯亮了,灯光被雨打湿了,变成一团模糊的黄。他想:她现在在干什么?也在看雨吗?还是已经在写东西了?
他不知道。
他把伞收进来,放在走廊的角落里,让它在夜里慢慢晾干。
回到宿舍,周洋已经换了干衣服,正躺在床上刷手机。他看到林航进来,说:"你那个伞到底跟谁借的?我看了半天,那伞上有个标签,好像是'晨光'的,学校小卖部就卖这种伞,六块钱一把。"
"是吗。"林航没接话。
"六块钱的伞,你也值得高兴成那样?"周洋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嘴角是不是翘了?"
"没有。"
"有。"
"你眼睛花了。"
周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林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耳朵又有点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