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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的距离 九月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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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开学。
暑假的最后一场雨昨天刚停,空气里还留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教学楼外面的银杏树不知道什么时候黄了边,叶子尖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金,像是被人拿画笔蘸了颜料随便点了几下。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操场的跑道上,贴着被雨水浸湿的塑胶地面,像一行被雨水晕开的字。
林航在宿舍里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是班主任方老师发在群里的分班结果。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是扫的,从上往下,速度很快,像在找一条漏掉的公式。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二(6)班,位置没变。又看到了周洋的名字,也在6班。他松了口气,不是因为周洋还在,而是因为至少有人认识。
第二遍是慢的。他从"陈"字开始找,指腹贴着屏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滑过去。陈晨、陈佳怡、陈明远——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类似等待的感觉,像站在快递柜前面输入取件码,输入了前五位,等第六位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敢按。
按了。
陈湘湘,高二(6)班。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三秒很短,但他觉得这三秒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她抱着书从他面前走过的侧身,想起那张便利贴上"不客气。雨确实很大"的字迹,想起她在课前五分钟念的那首诗里"人群里没有那个人"的句子,想起他在走廊上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扔到了床上。
手机弹了一下,在被子上面翻了半个身,屏幕朝下,像是替他藏住了什么。
窗外有人在喊,是隔壁宿舍的男生,声音从走廊传过来,隔着两道门,变得闷闷的。宿舍楼下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比暑假前又密了一层,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周洋从厕所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看到他站在床边发呆,问了一句:"你咋了?"
"没咋。"
"你盯着手机看了三秒,你有事。"
"我看错了,翻过来。"
"行吧。"周洋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忽然"诶"了一声,"我跟你说,我就说你跟陈湘湘有缘分吧,分班了还能在一个班。"
"谁跟她有缘分?"
"你不是第一卷的时候就……"
"什么第一卷?"
"就是上学期啊,你一开始不……"
"你小说看多了。"
周洋翻了个白眼,拿起手机发消息。过了几秒,他的手机响了,苏小棉回了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笑了。
"苏小棉说,陈湘湘知道还在6班的时候,发了条朋友圈。"
"她发什么关我什么事。"
"你不想知道?"
"不想。"
周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苏小棉截的图——陈湘湘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好。"
就一个字。
"就这?"林航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信息量。
"就这。"周洋把手机拿回去,"但你想想,她语文年级前十,能进重点班不进,分班了还在6班,就发了一个'好'字。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无所谓。"
"或者说明她不想走。"
林航没接话。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枕头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陈湘湘身上的不一样——她的更干净一点,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种事。
宿舍里很吵。隔壁床的张磊在整理行李箱,拉链"滋——"地响。对面床的刘旭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跟家里人报分班结果。窗户开着,走廊上有人端着脸盆走过,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但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变成了背景,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没有信号的频道,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个字:"好"。
这个"好"是什么意思?好什么?好在还在6班?好在没被分走?好在不用重新适应新班级?还是——
他翻了个身,脸朝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裂缝从灯旁边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那条"河",想:别想了。想多了就变成在意了。在意了就完了。
但他还是在想。
九月二日,报到。
走进6班教室的时候,林航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大概是暑假里谁搬来的,叶子绿得很深,藤蔓顺着窗台垂下来,快要够到地面了。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白色的布在空气里鼓了一下,又落下,像一面旗。教室里有一种新学期的味道——桌椅被重新擦过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但有点涩。
座位调整了——还是按成绩排,他稍微往前挪了一点,坐在了第五排。周洋还是挨着他,在左边。
他走到座位旁边,先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陈湘湘的位置在第四排靠窗,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也就是说,他抬头就能看到她。
不是故意的。
是座位刚好就这样。
她的背影跟高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校服领口很干净,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看封面好像是散文集。她看书的姿势很专注,头微微歪着,左手压住书页,右手拿着一支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划一下。
窗外有棵梧桐,叶子还是绿的,但有几片已经泛黄了,黄得不均匀,像是被谁泼了颜料。阳光透过叶缝照进来,在教室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波纹。那些光斑刚好落在她肩膀附近,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他看了两秒,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因为看得太久会被人发现。尤其是周洋——这个人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在某些事情上,眼力比显微镜还好。
方老师进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一摞新书,走路的样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像散步。他把新书发下去,一人一摞,摞在桌面上像一堵小墙。然后他站到讲台上,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这学期我们要加把劲了,高一升高二是个坎,过不去就垮了。"
全班哀嚎一声。
林航没哀嚎。他翻开语文书,从中间掉出了一张纸——是上学期夹进去的那张便利贴,"谢谢。昨天的雨很大。"他把它拿起来,看了几秒。便利贴的边缘有点卷了,胶也差不多干了,但它还是稳稳地夹在书页中间,像一个不走的人。
然后他把它折成小块,塞进了笔袋里。
周洋看见了,说:"你留这个干嘛?"
"当书签。"
"书签你用便利贴?"
"笔袋里只有这个。"
周洋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队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大概已经说了太多了,从高一说到现在,这个人油盐不进,他也累了。
但林航知道,周洋没说出来的那句是——你骗谁呢。
方老师又说了几句,大概就是"收心""抓紧""新学期新气象"之类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经过几排人的头顶,到他这里已经变得有点模糊了。他的注意力不在方老师身上——他在看前面那把椅背。椅背是木头的,木纹从上到下蜿蜒而过,像一条河。她的后背贴着椅背坐着,很直。高马尾从椅背上沿垂下来,发尾微微翘着。
他想:她今天扎了高马尾。
然后他想: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方老师说完了,让大家自习。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翻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前面的陈湘湘也在翻书,她翻书的动作很轻,纸页几乎不发出声音,"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他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第一页是目录,他盯着目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陈湘湘的日记,九月二日:
分班结果出来了,还在6班。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个字:"好"。
苏小棉问我"好"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好啊"。她翻了个白眼。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好在不用重新认识一群人。也许是好在教室的窗户还是朝南的,冬天有太阳。也许是好在——
算了。不写了。
开学第一天,坐在陈湘湘后面,林航觉得自己的视角变了。
以前他在最后一排,看她是一个很小的背影,中间隔着好几排人,像隔着一层雾看远处的山,知道那里有东西,但看不清轮廓。现在,他只要抬头,就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换了发型,不再是低马尾,而是把头发扎高了,露出脖颈的线条。校服领口的上方,有一小截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能看到她耳朵的形状——不大,有点贴,耳垂上没有戴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好吧,也有一点——主要是因为这是一种全新的、需要适应的距离。以前他不用考虑"后桌该不该看前桌"这种问题,因为距离远,怎么看都不会被发现。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稍微往前倾一点,就能看到她的侧脸。他稍微往前递东西,手就会越过她的椅背。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涩,但比高一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换了牌子,也许是他的嗅觉变得更灵敏了。
这种距离让他紧张。
但也让他莫名地……安心。
安心什么呢?他想不清楚。大概就是——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中间只隔着一张椅背,这张椅背是全世界最短的桥,虽然谁也没有走过去,但至少桥在那里。桥在那里,就意味着可以走过去。也许有一天会走,也许永远不会。但"可以"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第一堂课是数学,方老师讲二次函数。方老师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眼镜滑到鼻尖,说话像在哄小孩。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写了一面又一面,公式和图像排列得密密麻麻,像一封写给看不懂的人的信。林航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圈——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从高一到现在,草稿纸上画过的圈大概能绕操场三圈。
他画着画着,笔尖不小心滑了一下,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那道弧线刚好像一个微笑的嘴。
他看着那道弧线,想:她今天——陈湘湘——扎了高马尾。
然后他赶紧把纸翻过去了,好像有人在偷看他的想法一样。
他翻纸的动作太大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前面的陈湘湘动了一下——不是回头,是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确认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她没有转身。
林航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课本里。
他想:以后上课不能再走神了。
但这个想法,和他在数学课上听懂二次函数一样,不太现实。
课间。
林航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没有真的睡着——眼睛闭着,但耳朵竖着。他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能听到她和苏小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能听到苏小棉笑了一声,然后她说"别笑"。
他在心里想:她们在说什么?
然后他责备自己:你管她们说什么。
走廊上有人在喊,是隔壁班的男生在叫人去打球。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外面的一角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的。九月的天还是夏天的底子,热气没退干净,但风里已经多了一点凉意,像是有人往热水里兑了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正面是绿的,反面是浅绿的,翻起来的时候像一群鸟在扇翅膀。有一片叶子被风吹断了,打着旋飘下来,贴在窗玻璃上停了一秒,又滑下去了。
他低头,看到陈湘湘的椅背上挂着她的校服外套。外套是叠好挂在椅背上的,袖子往里折了,很整齐。外套的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蓝黑色的,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他想:她校服上什么时候沾了墨水?
然后他想:我为什么要记这个?
他把脸重新埋进了胳膊里。
九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第一周过完的时候,林航已经基本适应了新座位。第五排靠窗,前面是陈湘湘,左边是周洋,右边是过道。这个位置有一个好处——靠窗,下午的阳光会从左边照进来,照到他的桌面,暖洋洋的。也有一个坏处——靠窗,下午的阳光会从左边照进来,照得他犯困。
九月的午后,阳光还是有夏天的力道,但热度已经退了,像一碗放了一会儿的粥,不烫嘴了,但还暖着。窗外的梧桐树每天都不一样——周一的时候叶子还是全绿的,周三的时候有几片黄了边,到周五,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
他每天走进教室,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的座位,是前面的椅背。如果椅背上挂着校服外套,说明她到了。如果椅背是空的,说明她还没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椅背的。
大概是在第三天的时候——那天早上他到教室比较早,前面椅背是空的。他坐下来,心里想:她还没来。然后他翻出课本,开始看书。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书包拉链碰了一下椅背,"叮"的一声。她来了。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听到了——她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进桌肚,拉链声,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他想:来了。
然后他想:我为什么要等她来了才安心?
他没有答案。
陈湘湘的日记,九月七日:
开学一周了。坐在我后面的人是林航。
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他每天到教室的时间差不多——七点十分左右,不早不晚。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会在地面上蹭一下,很短的一声,"吱——"。然后是书包放进桌肚的声音,然后是翻书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普通。但我好像已经记住了。
今天下午,风把窗帘吹起来,我感觉到后面有人在看我。我没有回头。但我的后背绷紧了,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