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期末又至 五月到了。 ...
-
五月到了。
高一的最后一个月,天气开始热了,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吊扇有三片扇叶,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咯嗒咯嗒"的声音,老师说是因为轴承松了,但报修了好几次都没人来修。热风从吊扇上吹下来,带着灰尘和汗的味道,落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前排的女生开始穿短袖校服,把袖子卷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臂。男生们更干脆,直接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里面的T恤。有人在T恤上印着NBA球星,有人印着动漫人物,有人什么都没印,只有纯色。
林航也热,但他不脱外套——不是因为规矩(规矩管得不严),是因为他胖了一点(其实也不胖,就是比以前壮了),他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胳膊。他觉得自己穿短袖不好看,但具体哪里不好看,他说不出来。也许是胳膊太白了,也许是线条不够硬,也许只是他不习惯。
周洋就完全不在乎,他的T恤上印着"Just do it",每次举手回答问题的时候,全班都能看到这句英文和旁边的对勾。有一次方老师让他在黑板上写答案,他举手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了一点,露出腋下一块汗渍,前排的女生笑了一声,他浑然不觉。
"你热不热?"周洋看着林航穿着外套,问他。
"还行。"
"你都出汗了。"
"那是你挤的。"
"我挤的?我坐你左边,怎么挤到你出汗?"
"你话多,热量大。"
周洋被噎得笑了出来,拿起课本扇风:"行,我给你扇,总行了吧。"他扇了两下就不扇了,因为课本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笑着笑着,上课铃响了。
这堂课是语文,赵老师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走路上来的。她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环视了全班。
"今天不讲课,"她说,"你们自己看自己的作文本,看完之后写一篇反思——不是反思作文写得不好,是反思这一个学期你在语文课上学到了什么。"
大家纷纷领回作文本,翻开看分数和批语。翻本子的声音沙沙响,像一群蚕在吃桑叶。有人看到分数笑了,有人看到分数叹了口气,有人看到分数面无表情——大概是分数不好不坏,不值得任何表情。
林航的作文本上,期中那篇《邻座》得了82分,期末这篇还没批。他翻到最新一篇——是上周写的,题目是《家乡的秋天》,他写的是乡下的稻田和晒谷场,写得很朴实,没什么花哨的修辞。他写稻子收割之后田里留下的稻茬,写晒谷场上麻雀来啄食,写他奶奶用竹竿赶麻雀的样子。写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画面很清楚,但写出来的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颜色,也许是声音,也许是那种站在田埂上被风吹着时才有的感觉。
赵老师在后面批了一句:"朴实很好,但朴实不等于平淡。你的文字里有画面,但你需要更勇敢地让人看到那些画面。"
"更勇敢地让人看到"——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勇敢。他在心里嚼了嚼这个词。勇敢是什么?是把自己的画面摊开来给别人看吗?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吗?是——
然后他想到,陈湘湘大概不需要别人教她"勇敢"——她的文字里什么都有,只是藏得很深。她把自己的画面藏在文字里,像把宝物埋在沙子下面,你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你挖不出来,因为沙子太厚了。
他不知道的是,陈湘湘的作文本上,赵老师批了一模一样的话。
"你需要更勇敢。"
两个人,同一句批语。一个需要勇敢地让人看到,一个需要勇敢地让自己说出来。但"勇敢"这个词,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太重了。他们像两颗被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的磁铁,同极相对,互相排斥,明明离得很近,却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力场。
五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林航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陈湘湘。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餐盘里是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没有肉。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她的左手边放着一本书,竖在餐盘旁边,她用左手的食指压着书页,右手拿着筷子,吃一口看一行。
林航端着自己的餐盘,站在食堂的过道上,看了她两秒。他在想要不要过去坐——他知道她不介意有人坐在旁边,因为她从来不会赶人走。但他不确定自己坐在她旁边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他们虽然传过纸条、递过水、借过伞,但那种"刻意地坐在一起"的事,他们从来没做过。
他最后走到了另一边坐下,和陈湘湘隔了大概五张桌子。这个距离刚好——远到不会引起注意,近到偶尔抬头能看到她。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周洋讲八卦,但心思不在周洋的话上。他在看陈湘湘——用余光看,不是盯着看。她翻了一页书,筷子举到半空停住了,大概是看到了精彩的地方。过了几秒,她才把筷子收回来,把嘴里的饭嚼完,然后继续看。
他想:她大概不太在意吃饭这件事。对她来说,书比饭重要。
然后他想:你连人家吃饭都在看,你是不是有问题?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决定不再看了。
但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
下课的时候,方老师来了,宣布了一个消息:期末考试后要重新排座位,这次按期末成绩的年级排名来排,不按班内排名了。
也就是说,如果在年级里进步了,就有机会坐到更好的位置。
"这也是为了大家好,"方老师说,"好位置好风水,坐前面听课更认真。"
全班发出"哦——"的一声,拖得很长,表示不满但不敢反抗。方老师的"好风水"理论大概是他自己编的,但也没人敢反驳——谁敢说自己不想坐好位置?
林航没什么感觉。他现在在班里排二十多名,年级排大概四五百名(全年级一千二百人),就算按年级排,他也还是在后面。后面的位置,靠墙,有风,但离黑板远,看不清老师写的字。不过他本来也不怎么听课,远近无所谓。
但周洋不一样,周洋这学期进步了不少,居然挤进了年级前三百。
"你努把力,"周洋对林航说,"咱俩就能坐一块儿了,坐前两排,天天被老师盯着。"
"我宁可坐后面。"
"你就不想离陈湘湘近一点?"
"……你今天话特别多啊。"
"不是话多,是替你着急。你看你,从开学到现在,跟人家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句是'谢谢'和'不客气'。你这样下去,高中三年就剩'谢谢不客气'了。"
林航没说话。
他在想:如果真的按期末成绩排座位,陈湘湘会坐哪里?
她语文好,但其他科目不算顶尖,总分大概在年级一百名左右。按这个比例,她应该能坐到中间偏前的位置。
会比现在更近,还是更远?
他算不清楚。座位的事不是简单的数学题——不是距离近了就一定好,也不是距离远了就一定坏。但他心里有一种模糊的、不愿意细想的感觉:不管远近,他只想知道——下学期,她还在不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考完英语,大家都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收书,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最后一堂课上偷偷吃零食——吃薯片的那个人把薯片渣掉了一地,值日生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
林航坐在座位上,把这一学期用过的书本摞在一起,准备带回家。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在等——等教室里的人慢慢走掉,等到只剩几个人的时候,他好去翻一件事。
什么事呢?
他想看看座位表。
新座位表应该在方老师的办公桌上,但方老师今天不在——他去开会了。座位表也许已经打印好了,放在讲台上——每次排座位都是这样,方老师会提前把表贴在最前面的黑板上。
他等了十分钟,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几个同学拎着书包走了,门在身后"哐"地关了一下,又弹开了半扇。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看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没有人擦。粉笔灰在空气中慢慢沉降,落在讲台上,像一场微型的雪。他扫了一眼,没有座位表。
"你在找这个?"
他转过头。
是陈湘湘。
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包湿纸巾,大概是回来擦桌子的。她的校服袖子卷起来了,露出手臂,手腕上有一只很细的橡皮筋,大概是写字的时候用来扎头发的。她看到了他站在黑板前面,以为他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他说。
"你站在黑板前面,以为你在找东西。"
"没有,就是看看。"
"哦。"陈湘湘走进来,用湿纸巾擦桌子。她擦桌子的时候很仔细,桌面上的每一寸都擦到了,连桌角都不放过。湿纸巾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水痕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慢慢蒸发了。
她擦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下学期的座位表,方老师说他下班前会贴在后门上。你可以去看看。"
她怎么知道他在找座位表?
林航看着她,想问,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找?"
陈湘湘的动作顿了一下。湿纸巾停在了桌面上,手按着纸巾,没有继续擦。
"我不知道你在找,"她说,"我只是刚好看到后门贴了纸,以为你也是因为这个站在这里的。"
"哦。"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叫——蝉已经开始叫了,虽然还是五月,但它们好像已经迫不及待了,一声接一声,像在预告夏天要来了。
然后陈湘湘擦完了桌子,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
"期末考得怎么样?"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他考试的事。
"还行吧,"他说,"你呢?"
"还行。"
又是"还行"。
这两个字大概是高中生最常用的词,可以用来回答任何问题——考得怎么样?还行。吃得好不好?还行。过得开不开心?还行。"还行"是一个安全的答案,不好不坏,不承诺什么,也不否认什么。
但林航觉得,她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和他不一样。他的"还行"是真的还行,不好不坏,平平淡淡。她的"还行"里面,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有一点点累,有一点点不甘心,有一点点"其实不太好但我不在乎"。好像她的"还行"是一个壳子,壳子里面装着一些她不愿意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读出这些。
也许是想多了。
也许不是。
他送她到门口。
不是"送",是刚好一起走——她往门口走,他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门口,她走出去,他站在门框里面,看着她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亮一格暗,像钢琴的键盘。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踩在亮格上,脚步轻而稳。
"暑假快乐。"她说,没回头。
"暑假快乐。"他说,声音不大。
然后她走下了楼梯,转了个弯,身影消失了。她的脚步声还在楼梯间里回响了一下,然后也被拐角吞掉了。
林航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忽然觉得这个学期过得太快了。开学第一天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他走进教室,看到她坐在前面,心想"座位刚好就这样"。现在学期结束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楼梯,心想"下学期座位会怎样"。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做一件"勇敢"的事。
赵老师说"更勇敢地让人看到",但他的画面还是藏着的。陈湘湘说"邻座的距离是最远的",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一直坐在这里,画圈,等,画圈。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周洋的声音打断了——"林航!走啊!吃饭去!"
"来了。"
他转身,跟着周洋走了。
身后,教室的门半开着,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把门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像是有人在关门。
也像是有人在开门。
他不知道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