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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常 前后桌的日 ...

  •   前后桌的日常,是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的。
      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林航上课,陈湘湘也上课,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除了偶尔传递卷子的时候。传卷子是流水线动作:前面的人递过来,她接住,侧身往后递,他接住,再往后传。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手指碰到纸的边缘,纸张的触感干燥而凉,然后松开。
      两秒。他每次接卷子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她的侧身——她侧身的弧度很自然,不是刻意转过来的,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让路。她的肩膀很窄,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但线条很清楚,像是白纸上画的一条很淡的线。
      第二天,事情开始变了。
      早上,林航到教室的时候,陈湘湘已经在了。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食堂的早餐。她吃得很慢,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好像在等什么人,或者只是在发呆。豆浆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很淡的白,像是她写过的那种"没写完的句子"。
      林航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他拿出语文书和笔记本,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也许是因为这个距离下,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一下,在他听来就像打了个雷。翻书的声音也变大了,纸页哗啦啦的,像在跟全世界宣布"我在翻书"。
      他坐好之后,看着前面那张椅背。椅背是木头的,上面有上届学生刻的痕迹,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是什么字。椅背的上沿刚好到她的肩膀下面一点,她的后背贴着椅背坐,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不动的竹子。高马尾从椅背上沿垂下来,发尾微微翘着,像在跟谁打招呼。
      他想:她今天扎了高马尾。
      然后他做了一件有点蠢的事。
      他买了一瓶水。
      不是因为渴,是因为——他经过小卖部的时候,想到了一个理由:买水的时候多买一瓶,然后"顺手"放在前面。理由可以是"买多了",或者"正好看到你没水了"。
      但买了之后他又觉得这个理由很蠢。什么叫"买多了"?你又不是批发水的。什么叫"正好看到你没水了"?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他握着两瓶水站在教室门口,纠结了整整两分钟。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站在门口干嘛。他假装在看走廊上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上学期优秀作业展的名单,他盯着看了两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他走进去,把其中一瓶放在了陈湘湘的桌上。
      "我买多了,"他说。
      陈湘湘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另一瓶水。
      "你买了两瓶?"
      "嗯。"
      "那你不多啊。"
      "……"
      她接过了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她把水放在桌角,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一下——笃,像在确认什么。
      "谢谢。"
      "不客气。"
      又是这两个词。林航回到座位上,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但那天一整天,他心情都很好。好到周洋问他是不是中奖了,他说"没有",周洋说"那你笑什么",他说"我没笑",周洋说"你嘴都咧到耳朵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
      好像是在笑。

      从那天开始,"多买一瓶水"变成了一种固定仪式。
      不是每天都有,但一周总有那么两三次。有时候是林航买多了,有时候是陈湘湘"正好也需要买"——当然,她从来没说过"我买多了",她只是会在课间的时候,放一瓶水在林航的桌上,然后说"回礼"。
      "回礼"这个词用得很讲究。不是"给你",不是"送你",是"回礼"。回的是什么礼?是那一瓶"买多了"的水。这个说法把两个人的关系框在了一个安全的地带——不是示好,不是关心,只是礼尚往来。
      但礼尚往来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了。
      周洋在旁边看着,摇头晃脑地说:"你们俩这是在玩什么'你一瓶我一瓶'的游戏?"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看得懂。全村人都看得懂。"
      "全村人懂什么了?"
      "全村人都懂你在追她。"
      "我没有在追她。"
      "那你为什么每天买两瓶水?"
      "我说了买多了。"
      "你买多了为什么偏偏放在她桌上?你买多了可以放在我桌上啊。"
      林航被噎住了。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不爱喝水。"
      周洋:"……"
      他看着周洋的表情,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不只是买水的事。
      还有课间——以前他课间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和周洋聊天,或者去走廊上站一站,看天。但现在他的课间变了一个样子:他坐在座位上,做着自己的事,但耳朵竖着,听前面的动静。
      她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很轻,像蚕在吃桑叶。
      她写字的声音——"笃笃笃"——笔尖点在纸面上,有节奏的,三下一组。
      她喝水的时候,瓶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吱、咔"——很干脆,不像有些人拧瓶盖拧半天。
      她跟苏小棉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松,像解开了扣子的衬衫,没有那种紧绷绷的认真,多了一点随意的温度。
      他不是刻意在听。是这些声音自己跑过来的——就像你坐在窗边,窗外的声音自己会进来,你挡不住。你不用去看外面,就知道外面有风、有鸟、有人在走路。同样的,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她在喝水、在写字、在和苏小棉说话。
      他有时候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以前他什么都不在意。教室里的声音对他来说只是噪音,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的说话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全是背景,全是白噪音。但现在,这些白噪音里有了一个不同的频率,那个频率是她的。只要她发出声音,他的耳朵就会自动调过去,像收音机搜索到了一个信号。
      他想:这大概就是"在意"吧。
      但他不会说出来。

      课间十分钟,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长的时候——比如数学课后,他的脑子被公式搅成一团浆糊,趴在桌上不想动,十分钟像一年。前面的陈湘湘也在趴着,她趴着的时候,高马尾散在肩上,发尾垂到桌面上,偶尔动一下,是被风吹的,或者是她自己动了一下。
      短的时候——比如她转过头来问他借橡皮的那次,十分钟像十秒,快到他还来不及想该说什么,她已经转回去了,只留下橡皮递过来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触。
      那一触很轻。轻到也许是他的错觉。但他的手背上好像多了一点温度,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滴水落在了皮肤上,然后蒸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什么也没有。
      但那块皮肤好像比别的地方热了一点。

      还有课堂上的细节。
      比如——她会在方老师讲到重点的时候,在笔记本的边缘画一条竖线,表示"这里重要"。她画竖线的动作他看不见,但他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划过,声音稍微重一点,"唰"的一声,和平时写字的"沙沙"不一样。他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方老师讲的东西很重要,自己也该记一下。
      这个习惯是他第三周才发现的。发现之后,他上课的注意力变好了——不是因为他听懂了,是因为他学会了一个方法:听她的笔声。她写字快的时候,说明是普通内容;她笔尖加重的时候,说明是重点;她停笔的时候,说明方老师在讲废话,连她都不记了。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周洋,周洋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是在听课还是在听她?"
      "听课。"
      "听课你用耳朵不用眼睛?"
      "……"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他没有接话。但他想:这样有什么不正常的?用耳朵听课也是一种听课方式。而且效率还挺好的,他最近的数学笔记记得比以前全了,虽然不是他自己判断的重点,但她的判断从来没出过错。

      晚自习。
      九月的晚自习还是夏天的作息,七点到九点半,两个小时半。天黑得晚,七点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的,窗户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像是谁在纸上泼了一团水彩。
      林航的晚自习一般是这样过的:前一个小时写作业,后一个小时发呆或者画画。他的作业写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数学最慢,因为他总是在算到一半的时候走神。走神的时候,手里的笔会不自觉地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多了就变成了一团乱线,像一团解不开的耳机线。
      但自从坐在她后面之后,他的晚自习有了一点变化——他开始注意前面的动静了。
      比如,她晚自习的时候喝水会比白天多。大概是坐着不动容易渴。她拧瓶盖的声音很干脆——"吱、咔"——拧开,喝水,拧上。整个过程大概五秒。她喝水的频率大概是半小时一次,他数过。
      比如,她写到一定时间会伸懒腰——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伸法,而是肩膀微微往后靠,头轻轻仰一下,手臂在桌面上伸展,手指往外撑,发出一声很轻的"咔"。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写。伸懒腰的频率大概是一小时一次。
      比如,她累了的时候会换一支笔。平时用黑色的,累了会换成蓝色的,好像换了一种颜色就能换一种心情。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但每次她换笔的时候,他都知道——她累了。
      他想跟她说"休息一下"。但他没说。因为他说不出口。他只是在她换笔的时候,也停下手里的东西,趴在桌上,假装也在休息。好像这样,他们就在同一时间休息了。
      虽然她不知道。

      食堂。
      中午吃饭的时候,6班的人一般是一起走的。男生一拨,女生一拨,偶尔有交叉,但不多。林航跟着周洋和张磊他们,排在食堂的队伍里,端着不锈钢盘子,等阿姨打菜。
      食堂的菜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红烧鸡腿、番茄炒蛋、清炒时蔬、酸菜鱼。九月的鸡腿还凑合,肉质没老,酱汁也入味。但到了后来,鸡腿越来越咸,咸到周洋每次吃完都要灌一整瓶水。
      "今天的鸡腿又咸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林航忽然说了一句。
      "你才知道?"周洋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一直都很咸。"
      "我今天特别咸。"
      "那你别吃啊。"
      "不吃饿。"
      旁边那桌的女生也在吃饭。林航听到了陈湘湘的声音——她在跟苏小棉讨论下午的英语课,声音不高,但从嘈杂的食堂里传过来,他居然听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一群人的说话声里分辨出她的声音。也许是频率不同。就像收音机,调到一个频道就只听一个台。他的频道好像被她占了一个位置,其他的声音都是杂音,只有她的声音是信号。
      周洋看了他一眼,说:"你耳朵竖起来了。"
      "没有。"
      "你筷子都停了。"
      他低头一看,筷子确实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番茄,番茄的汁在往下滴。
      他赶紧把番茄塞进嘴里。

      操场。
      体育课在周三下午,九月的太阳还是猛的,但风向变了,从南风变成了北风,吹在身上不热不凉,像有人拿扇子在旁边扇。
      6班的体育课是男女合上,老师让大家绕操场跑两圈热身。林航跑得不快不慢,夹在人群中间,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弹性还行。他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转弯的时候扫一眼前面——她在女生队伍里,跑在前面几个,步子不大但频率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他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男生的后背,加快了一点速度。
      跑完两圈,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聚在一边打篮球,女生聚在另一边聊天或者散步。林航不会打篮球,但他跟着周洋他们站了一会儿,看他们打。他站在场边,手插在口袋里,假装在看球,其实目光越过半个操场,在看另一边的她——她和苏小棉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她在看书,苏小棉在旁边说话,她偶尔抬头回一句,然后又低头看书。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然后继续看书。
      他想:她在看什么书?
      然后他想:我为什么要在意她看什么书?
      他转身走了,走到操场另一头的单杠旁边,做了两个引体向上,手臂酸得不行,就下来了。他的体育成绩和数学成绩差不多——都不太好。

      不仅仅是水。
      还有更多微小的、日复一日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中加深着两个人的联系——
      传卷子:每次发卷子,从前面往后传,陈湘湘接到之后会微微侧身,确保林航能接到。不是递过来——是侧身,让卷子自然滑到他桌上。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航一开始没注意到。但注意到之后,他就一直注意到了。每一次。她的侧身幅度刚刚好,不多不少,卷子顺着她的手指滑过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纸张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嗒"的一声,像在说"到了"。他有时候想,她是不是练习过这个角度。然后又觉得这个想法太蠢了,谁会练习传卷子的角度?
      借橡皮:林航偶尔会借橡皮——不是因为他没有,是因为他发现借橡皮的时候可以轻敲她的椅背,而那个"笃笃"的声音,好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暗号。他敲两下,她就把橡皮递过来,不需要回头,不需要说话,手从肩膀旁边伸出来,橡皮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到椅背上沿的位置,他伸手接住。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有时候他敲了椅背,但不是要借橡皮——只是想敲一下。但他忍住了。因为如果敲了不借,她回头看到他坐在那里没事干,会很奇怪。
      草稿纸:有一次陈湘湘在写作文,写到一半发现草稿纸用完了,转过头来(第一次主动转过头来),说:"你有草稿纸吗?"
      她的脸转过来的时候,离他很近——比他想象的近。大概是因为她转身的幅度比较大,椅背和桌子的间距又窄,她一转过来,两个人的距离就只剩下不到半米。他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里的一整本草稿纸递了过去。
      "不用这么多,"她说,"撕两张就行。"
      "都给你吧,我还有。"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本草稿纸的封面——是普通的横格本,但封面上有一行小字,是林航写的:"每日一画"——因为他每天都会在封面上画一个小圈,算是打卡。那些圈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排列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每日一画?"她问。
      "嗯,就是……每天画一个圈。"
      "为什么?"
      "习惯吧。"
      她没再问,把本子放进了桌肚。她放本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什么。
      那本草稿纸她用了一个月。
      每次还回来的时候,封面上的"圈"都会多一个。她大概每次都能看到,但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林航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圈在变多——也许她只以为是印刷的,也许她根本没看封面。
      直到一个月后,她还本子的时候,林航翻开封面——
      多了一个圈。
      不是他画的。
      那个圈比他的小一点,线条更细,更认真,像是有人用笔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纸面,然后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圆。圆的线条很稳,没有犹豫的痕迹,是一笔完成的。这个圈挤在他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圈旁边,像是人群里突然来了一个认真的人,所有人都歪歪斜斜的,只有她站得笔直。
      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个不存在的门。
      他想问她:这个圈是你画的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如果她说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如果她说不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不如不问。不问,这个圈就永远是"也许是她画的",而不是"她说了不是"。
      他把草稿本放进桌肚,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新画的圈,比其他圈都小,但比其他圈都重。

      十月初,秋天的味道开始浓了。
      教室窗外的梧桐树一夜之间黄了一半,叶子的颜色从绿到黄渐变着,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脚底有一种酥酥的感觉。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枯叶的味道——不难闻,有点甜,像烤过的红薯。
      林航到教室的时候,陈湘湘还没来。她的椅背上挂着校服外套,说明昨天放学的时候她忘了拿。他把外套拿起来看了看——外套很轻,布料薄,被风吹得鼓了一下。他把外套重新挂回椅背上,动作很轻,怕弄皱了。
      然后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自己的,一瓶多的。
      他把多的那瓶放在前面的桌角上,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他在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一句话:
      "降温了,多喝热水。"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像班主任说的了。但他没有撕掉。因为便利贴已经贴上去了,撕掉会留胶,不好看。
      她来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水和便利贴。她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然后——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因为她背对着他。但他看到了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不是扔掉。是放进笔袋里。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陈湘湘的日记,十月三日:

      今天降温了。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有一瓶水和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降温了,多喝热水"。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但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像是怕我看不清。

      我把便利贴放进了笔袋里。和那张"谢谢。昨天的雨很大"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笔袋里有两张便利贴了。都是他给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当书签。也许是……

      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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