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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读书笔记 寒假作业收 ...

  •   寒假作业收上去之后,赵老师用了两节课的时间点评。
      那天是周三,下午第一节和第二节连着上语文。赵老师抱着一摞读书笔记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有话要说"的郑重。她把笔记放在讲台上,先没说话,环视了全班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大概半秒。
      教室里有一种特殊的氛围——周三下午的语文课,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传进来,又传出去。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粉笔灰在讲台旁边慢慢沉降。大家都不太想上课——下午第一节课永远是这么困,胃里消化着午饭,血液都跑到肚子里去了,脑子供血不足,昏昏沉沉的。
      "这次寒假作业,"她开口了,"大部分同学写得——怎么说呢——中规中矩。该写的写了,该引用的引用了,该总结的总结了。但'中规中矩'不是我想看到的。"
      她拿起一本笔记,翻开,举起来给全班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段旁边都标了序号,格式很整齐。那是那种"为了完成作业而完成的作业"——格式完美,内容空洞,像一栋装修精致但没有人住的房子。
      "这种,"赵老师说,"格式很好,但我看不到你。读书笔记不是读后感,也不是内容提要,是你和这本书之间的对话。你在和它说什么?你反驳它了吗?你被它说服了吗?你有没有在哪一页停下来,想了很久?"
      全班安静了。这种安静不是被震住了,是被说中了——大部分人确实是"中规中矩"地写的,因为读书笔记这种东西,谁会真的和书对话?书又不会回嘴。
      赵老师把写得好的读书笔记贴在了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上,让大家自己去看看。林航的笔记不在上面——他写的那篇"翠翠的等待",赵老师给了80分,批了一句"有思考,但结尾问句收束不够有力",中规中矩。他写"翠翠的等待,到底是勇敢还是傻?"的时候,其实想写的是另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他不敢写出来,因为写出来就暴露了。
      但陈湘湘的在。
      她写的是《小王子》——不是林航推荐的《边城》,是她自己选的。她的读书笔记很长,大概写了三千字,从玫瑰写到狐狸,从"驯养"写到"责任",最后写道:
      "小王子离开他的星球时,以为自己是去旅行。但他后来才明白,有些离开就是离开,不是'还会回来'的旅行。狐狸说'你要永远为你驯养的东西负责',但小王子回不去他的星球了。他只能在这一页纸上,在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的心里,继续他的旅行。"
      赵老师给她的批语是:"写得非常好。你在写小王子,但我读到了你自己。"
      林航站在后墙前面,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遍是看字迹,第三遍是看赵老师的批语。赵老师的字和陈湘湘的字很不一样——赵老师的字成熟、流畅,一笔带过的那种;陈湘湘的字干净、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给字安一个家。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贴的另一篇读书笔记——也是陈湘湘写的,她写了两篇,赵老师都贴了。第二篇是《边城》的读后感。
      他看到"边城"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
      "翠翠在渡口等了一辈子。我不知道她等到没有。但我知道,沈从文写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他没有写'等到了'。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因为结局会让等待失去意义。等待本身就是故事。"
      林航看完这段话,心里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有个小石子扔进了水里,水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水底已经晃动起来了。她写了《边城》。他推荐的那本。她不仅写了,还写得比他深得多——他写的是"等待是勇敢还是傻",她写的是"等待本身就是故事"。他还在问问题,她已经给出了答案。或者说,她给出了一个不需要答案的答案。
      他转身看了看陈湘湘的方向——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头发上,头发丝在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棕色。她的右手在动,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和平时一样,和永远一样。
      他想:她写《边城》的读后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推荐这本书时的样子?
      大概没有。
      大概她只是单纯觉得这本书值得一写。
      大概他想多了。
      他收回目光,走回了座位。
      坐下之后,他翻开语文书,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
      写了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突兀了,一个孤零零的字立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沙地上的旗杆,不知道在标示什么。他想了想,又涂掉了。涂掉之后,那一页的空白处留下了一团墨迹,比没写之前更难看了。
      周洋在旁边瞥了一眼:"你写的什么?"
      "没什么。"
      "我看你写了又涂了。"
      "练字。"
      "练字你写一个字?"
      "……你话真多。"
      周洋嘿嘿笑了一声,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林航做着数学题,做着做着就走神了。他把笔放在桌上,盯着自己的草稿纸看——纸上画满了圈,一个挨一个,像一串没有意义的标点。他忽然想到陈湘湘那篇《边城》的读书笔记里的一句话:"等待本身就是故事。"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有道理——翠翠等了一辈子,等的动作本身就构成了故事。第二遍觉得不对——如果等待是故事,那谁在等谁?翠翠等傩送,傩送在哪里?第三遍他觉得,也许"等待"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一个在等,一个不知道有人在等。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陈湘湘在写作业,背挺得很直,右手的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大概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的背影,也不知道有人在想她写的文字。她只是写,写完了就翻页,翻完了就继续写。
      他想:她写"等待本身就是故事"的时候,心里在等什么?
      不是他。
      大概不是。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面写了一个"等"字。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明显了,就用笔把字涂掉了。涂掉之后,圈变成了一个实心的黑点,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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