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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座位 新座位意味 ...

  •   新座位意味着新的距离。
      这学期,林航和陈湘湘隔着一排加一个人——不算远,但也不近。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刚好能看到她侧面的轮廓。那个肩膀是属于赵敏的——赵敏这学期坐在陈湘湘和林航之间,梳着两个低马尾,校服袖子上永远沾着圆珠笔的墨水,但她自己好像从没发现过。
      赵敏的肩膀不宽,但足够挡住陈湘湘的大半边身子。林航要看她,得微微偏头,从赵敏的左肩上方看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偏头,也许是在看窗外的梧桐——梧桐现在就在那个方向。但梧桐在窗外,陈湘湘在窗边,他的目光穿过赵敏的肩膀和陈湘湘的侧脸之间的那道缝隙,落在……落在什么上面?
      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落在她翻书的指尖上,也许落在她笔帽敲桌面的节奏上,也许落在她偶尔侧头看窗外时嘴角那一丝微动上。
      她写字的时候右手会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给笔墨让路;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用笔帽轻轻敲桌面,敲三下,然后停一下,再敲三下。那个节奏很有规律,像心跳的节拍——笃、笃、笃,停,笃、笃、笃。林航一开始以为她在敲什么暗号,后来发现不是,她就是在想事情,手指需要动,就像有些人思考的时候会转笔或者抖腿一样。
      林航注意到了这个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事。就像你不会注意路边的蚂蚁,但有一天你蹲下来看,发现它们也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向、自己的忙碌。一旦你注意到了,就再也看不回去了——你每次路过那里,都会低头看一眼。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事:
      她上课偶尔会侧头看窗外,不是走神,是在想事情——因为她的嘴唇会微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在背课文,也许是在想一句还没写完的句子。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上,但焦点不在树上,在更远的地方,远到窗框框不住的地方。
      她写作文的时候会咬笔帽,下唇轻轻压在笔帽的塑料边缘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写完一段就会松开,笔帽上沾了一点她嘴唇的水汽,亮亮的。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或者知道,但改不掉。林航每次看到她咬笔帽,都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写作业时喜欢咬指甲,后来被奶奶打了一下手才改掉。他很想告诉她"别咬笔帽,对牙齿不好",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说"对牙齿不好"的程度。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但她不太笑——只有在和苏小棉聊天的时候才会笑得比较多。和别人的对话里,她的笑更多是礼貌性的,嘴角弯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完成任务。但和苏小棉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她的笑是真的,会露出一点点牙齿,笑完之后还会低头抿一下嘴,好像在回味刚才笑的原因。
      林航观察到了一个规律:她笑的频率,和离她的距离成正比。离她远的人,看到的是她礼貌性的笑;离她近的人——比如苏小棉——偶尔能看到她真正的笑。而他,坐在她后面隔了一排的位置,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她的背影不会笑,但它有很多别的表情——比如她思考时微微歪头的弧度,比如她写字时肩膀轻微的起伏,比如她听到什么有趣的话时后背轻轻一颤,像被风拂过。
      他告诉自己: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然后他告诉自己:没办法,谁让她坐在前面。
      然后他告诉自己:前面坐了那么多人,你怎么不观察赵敏?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回答。赵敏是赵敏,她是她。他看赵敏的肩膀,只是为了看到赵敏肩膀后面的那个侧脸。就像你透过窗户看风景,不是为了看玻璃,是为了看玻璃外面的东西。
      她穿的校服永远是洗干净的,没有褶皱,袖口的扣子永远扣得好好的,不像其他女生会卷起来。三月份天还冷,她在校服里面加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比校服的领口高一点,从外面看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灰边。那条灰边不知道为什么,林航觉得很好看——也许是因为灰色配白色本来就好看,也许是因为那条边很整齐,像她写的字一样,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本书,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课外书,有时候是一本草稿本——她大概一直在写,一直在写。课间十分钟,别人在走廊上晃悠、去小卖部买零食、趴在桌上睡觉,她在座位上翻开本子,写几行字,然后合上,再翻开,再写几行。好像她的脑子里有一条河,一直在流,她需要时不时地舀一勺出来,不然就会溢出来。
      林航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脑子里,但每一件他都告诉自己:这只是偶然看到的。就像你走在路上偶然看到一朵花,不代表你在找花。
      可是这条路你天天走。
      可是这朵花天天开。

      有一天下午放学,林航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陈湘湘。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等人——大概是等苏小棉,苏小棉今天值日。她等人时的样子很好认:不玩手机,不看周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个不存在的点上,好像她的身体在这里,脑子在别的地方。
      林航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看到她在那里,身体自动调了速。
      "嗨,"他说。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招呼。也许是这几天看她看多了,觉得她已经不是一个陌生人了——虽然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陈湘湘抬起头来,看到了他。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的那个"不存在的点"移到了他的脸上,停了半秒。
      "嗨,"她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
      他走过去了。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在心里想:你打个招呼就走?你是不是傻?
      然后他想:至少你打招呼了。比以前进步了。
      然后他想:但她说"嗨"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笑的前奏,嘴唇微微弯了一点点,像一条线快要变成弧线但还没弯过去的状态。
      也许他看错了。
      也许没看错。
      他走到食堂去吃晚饭,买了一份红烧鸡腿和米饭。坐下来吃的时候,他嚼着鸡腿肉,脑子里想的不是鸡腿的味道,而是刚才那个"嗨"字。她的"嗨"和他的"嗨"不一样——他的"嗨"是随口的、轻飘飘的,像风吹过去不留痕迹;她的"嗨"是认真的、有重量的,像一颗小石子落在地上,不会弹起来,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想:以后多打招呼吧。
      然后他想:不要刻意,刻意就假了。
      然后他想:顺其自然吧。
      他吃完了鸡腿,把骨头扔在餐盘里,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路过窗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把白墙染成了暖色。
      她大概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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