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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语文课的交集 三月份,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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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赵老师开始了一个新环节:课前五分钟。
每节课的前五分钟,轮到一个同学上台,分享一段自己喜欢的文字,可以是诗歌、散文、歌词,什么都可以,然后说一两句为什么喜欢。
这个环节大家一开始都挺抗拒的——上台说话,还要说"为什么",对大多数高中生来说比考试还难。有人甚至说"我宁愿多考一场试也不想上台说话"。但赵老师说:"说话和写字一样,都是表达。你们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但你们很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个环节就是让你们听见自己。"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全班,在几个人脸上多停了一秒——林航觉得她看了自己一眼,但不确定。
第一个上台的是周洋。他讲了个冷笑话,全班笑得前仰后合,赵老师也笑了,说"虽然不严肃,但至少大家记住了你的声音"。周洋下台的时候走得很大步,像是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使命,经过林航身边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是"看哥多厉害"。
然后一周一周过去,轮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念流行歌的歌词,有人念顾城的诗,有人念自己写的话,也有人上去念了一段游戏攻略(赵老师笑着让他下来了)。每个人上台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人大步走上去,有人磨磨蹭蹭地挪上去,有人被同学推上去。每个人念的东西也不一样,但大部分都是"安全"的选择:名人名言、课本里的段落、网上找的鸡汤文。真正有个人选择的,不多。
轮到陈湘湘的时候,是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照进教室里,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像一群微小的生命在光线里游泳。光柱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地面上,把那块地砖照得比别处亮了几个色度。
陈湘湘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移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她把椅子推回去,走到讲台上,把一张纸放在讲桌上——她不是念书上的,是念自己写的。
她站到讲台上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走上去的,她是"站"上去的——脚步很稳,但身体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她的手放在讲桌边缘,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桌面——笃,和她在座位上思考时的节奏一样。
她念了一首短诗。不长,大概二十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楚。她念诗的方式和念课文不一样——念课文的时候,她的语调是平的,像在写字;念诗的时候,语调微微起伏,像在画一条有弯度的线。
林航坐在第五排,尽力辨认纸上的字,但因为距离远,有些字看不清。他只记住了几句:
"站在人群里却觉得孤独 /
不是因为没有人 /
是因为人群里没有那个人 /
但那个人 /
也许根本不需要存在"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教室外的风声盖住。但林航听到了——"也许根本不需要存在"。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在了他心里的某个水洼里,激起了很小的涟漪。
她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那五秒很特别——不是尴尬的安静,也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击中了但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就像你看了一幅画,好看是好看了,但好在哪里,你一时说不出来,需要想一想。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是苏小棉,她鼓得很用力,把手指都拍红了。掌声慢慢蔓延开来,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诚。
陈湘湘鞠了一个躬,走回座位。她鞠躬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而是真的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说"谢谢你们听我说话"。
经过林航那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的顿,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但其实没有。也许是她的鞋带松了,也许是她踩到了什么不平的地方,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的脚步在那个位置换了一下节奏。她走过去了。
林航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没有动。他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几句诗——"人群里没有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她在写谁?
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人,只是诗。
但也许不是。
也许"也许根本不需要存在"这句话,是在说——她知道那个人存在,但她不敢承认那个人存在,所以她说"不需要"。就像你想吃一块糖,但你对自己说"我不需要糖",说完之后就不想了吗?不会的。你只是把想吃糖的念头压下去了,但糖的味道还在舌尖上。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下课后,苏小棉跑到陈湘湘的座位旁边,拉着她的手说:"你写得太好了!尤其是那句'人群里没有那个人'——你是不是在想谁啊?"
"没有,"陈湘湘说,"就是随便写的。"
"你每次都随便写,但你每次写得都像在说真话。"
陈湘湘没回答,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忙一件重要的事,但其实桌上的书本来就很整齐——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继续说话的理由。
林航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想:她说"随便写的",但那些诗不像是随便写的。随便写不出那种句子——"也许根本不需要存在"——这句话里面有太多的"需要"和"不需要"在打架,打完了留下来的,不是胜利者,是一地碎片。
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作主张。他想快点走过去,但腿不听话。那半拍的时间里,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气息,带着一点阳光的温热。
他走过去了。
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轮到林航。
他上去的时候,全班期待地看着他——不是期待他说什么好话,而是期待他会不会也像周洋一样搞笑。毕竟他平时太安静了,安静到大家对他的印象只有两个标签:"话少"和"周洋的同桌"。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下面有几个男生在窃笑,大概是想起他上学期自我介绍时那句"我叫林航"就坐下了的事。
但林航不是搞笑的人。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边城》,他从宿舍带过来的,寒假读完就一直放在书包里,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和陈湘湘不太一样——陈湘湘是微微绷着的,他是微微松着的,但那种"松"不是因为放松,而是因为紧张到了某种程度之后,身体反而不听使唤了,肌肉自动放弃了对姿势的控制。
"我念一段《边城》的原文,"他说。
然后他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和陈湘湘的发音方式有点像——都是那种把每个字都认真对待的念法。也许是因为他听她念过诗之后,不知不觉地模仿了她的节奏。也许不是。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念书的,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听出来过。
他念的是结尾那段: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很稳。前面那些句子的尾音其实都在抖——他紧张,毕竟在全班面前说话不是他的强项——但最后这一句,他念得很慢,很稳,好像在把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讲给现在的人听。好像这句话不只是翠翠在等的那个人,也是他在等的那个人。虽然他不确定自己在等谁,但那种"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的感觉,他好像懂了。
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比陈湘湘那天响——可能是因为林航平时太安静了,大家觉得他能上台本身就很不容易。也可能是因为《边城》的结尾实在太好了,好到不管谁念都会有人鼓掌。
他鞠了一个躬(模仿昨天陈湘湘的动作),走回座位。他鞠躬的时候弯腰的幅度比她大了一点,因为动作不熟练,力度没控制好,差点栽下去,赶紧直起身来。
走过去的时候,他经过了陈湘湘的座位。她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她的后背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转头的前一秒又忍住了。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他经过时带起了一阵风。也许是她真的想回头,但最后没有。
他坐下来,把《边城》放回桌上。
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字,不是他写的——是摘抄本上复印过去的?不对,这是他自己买的书。那行字是……
他仔细看了看,忽然想起来了。那是寒假的时候,他在书页的空白处抄了一句陈湘湘摘抄本上的话——"人生若只如初见"。他当时觉得这句诗挺好的,就抄了。铅笔字写得很轻,不像他的正常笔迹,倒像是在模仿什么人——但他不承认自己在模仿谁。
但现在再看,发现他在"初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线。
也许是觉得这句诗重要。
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那两个字——"初见"——让他想到了什么,但他不想去想那个"什么"是什么。
他把书合上了,塞进了桌肚的最里面。
下课后,周洋凑过来:"你念的《边城》啊?我记得你寒假看了这本书。"
"嗯。"
"怎么念那段结尾?那结尾也太……"周洋想了想,"太那什么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你不觉得难受吗?"
"不难受。"
"你骗人。你念到最后声音都变了。"
"没变。"
"变了。你平时说话像念经,刚才念那段的时候,像——"周洋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来,"像真的在等一个人。"
林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把语文书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假装在看课文。
周洋又说:"对了,你知道陈湘湘昨天念的那首诗吗?'人群里没有那个人'——你觉得她写的是谁?"
"不知道。"
"你觉得是不是你?"
"……你今天话特别多。"
"你别转移话题。你觉不觉得——"
"不觉得。"
周洋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觉得。但你念《边城》的时候,她看你了。"
"她没看我。"
"她看了。她回头看了你一眼,大概半秒,然后又转回去了。你没看到,但我看到了。"
林航的手指在纸条的边缘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
林航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半秒上。她真的看了他吗?半秒?然后又转回去了?
半秒能做什么?半秒能看清一个人的表情吗?半秒能传达一句话吗?半秒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心跳在周洋说"她看你了"的那一刻,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