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逢春》浮盏

38、生死相搏 钟

　　钟春髻看着池云再次递过来的手，连连摇头：“池云，太多了你自己吃吧……”

　　池云眼珠子一转，脸上闪过几分狡黠，他轻哼了声：“我都给你剥了这么多了，你怎么也不给我剥剥？”

　　“我看比武呢！”钟春髻愣了愣，看他那副假模假样，不由失笑，伸出手去剥了颗葡萄递给池云，“给你剥了。”

　　池云不用手接，反而身子往前凑了凑，示意钟春髻直接喂他嘴里。钟春髻瞪了他一眼，随即塞自己嘴里了。

　　“钟春髻！”池云急声道。

　　钟春髻一边吃，一边憋着笑，池云老大不开心，嘟嚷道：“行行行，吃你的吧。”

　　钟春髻见逗他逗得差不多了，又剥了一颗葡萄给池云：“好啦好啦。”看池云假装不理自己，钟春髻也不惯着他，伸手把葡萄直接塞进了池云嘴里。

　　“呜！”……

　　池云本就没有真的不高兴，此刻感受到她纤细柔软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唇，那酥酥麻麻的触感，更是让他心情极佳。“再来一个嘛。”池云笑嘻嘻的。

　　钟春髻又剥了颗葡萄，这次不是塞了，就这样喂给池云。池云低头看去，她的手洁白如玉，皓腕凝霜，映衬得那颗葡萄更加晶莹剔透。钟春髻撇了撇嘴：“你吃不吃？”

　　“吃！”

　　这种喂法，钟春髻的手指总是会若有若无地碰触到池云的薄唇，但她也只是微微一顿，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尤其是习惯了之后，更加熟练了。两个人乐呵呵地吃着东西，没事儿点评一下场上的比武情况，细细碎碎地传出几声笑声来。

　　邵剑主回头一看，顿时眉头又拧成一团。池云这臭小子怎么又跟自己的爱徒待在一块儿？尤其是看到池云给钟春髻喂吃的时候，更是赶紧咳嗽了两声。钟春髻看到师父的表情，赶紧别过去头，跟池云装不熟的样子。池云冲邵剑主笑了笑，接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比试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少人也陆陆续续上台了。比武台后悬挂出来的板上名册，不断地变化着，目前来看钟春髻最高，足足有九条红绳。不过很快，江湖上流传的那位苍山派的天才源不移，也便要赶上钟春髻，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源不移身上，此人约莫二十四岁，相貌丑陋，耳旁生着一颗诡异的肿瘤，看着极为可怖。更让人反胃的是他的手段，明明修习的是苍山派正统心法路数，偏生加了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下手狠辣无比，比武规则不能伤人性命，但他仍处处下重手，不是扭断别人的手臂，就是把人一脚踢得吐血不止。

　　邵剑主微微皱眉，此人戾气之重，实乃罕见。台下不满之声逐渐响起，但苍山派的掌门人却一脸平静，浑然不管。

　　源不移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狞笑一声，一脚踹了出去，砸在了旁边的杆上，那年轻人顿时嚎了出来。等到剑会弟子上去查看时，发现那失败之人被硬生生踹断了两根肋骨。

　　钟春髻低低道：“此人下手未免太过狠毒。”

　　池云看着场内，轻哼一声：“这源不移近年来在江湖上可是高调得很，睚眦必报，一有不如意重则伤人性命，轻则废人筋骨，比□□还□□，偏生似乎对这苍山派的掌门颇为忠心。而苍山派这么多年就有这么个拿得出手的弟子，可不得好好护着，导致此人性子愈发怪僻……我估摸着是因为长得太丑，心里变态了吧。”

　　钟春髻听池云科普到后面开始随口乱说，不由微微一笑：“你又瞎说。”

　　池云撇撇嘴：“哪有，半年之前，听说就因为有人说他相貌丑陋，他便……”

　　“便什么？”钟春髻好奇心起，忍不住认真问道。

　　池云神秘地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他便……撕了人家的脸皮！”

　　“啊！”池云的声音忽然提高，把钟春髻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这一声，让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钟春髻脸上有些发烫，嘴巴紧闭，装作无事发生。池云在旁边吃吃而笑：“钟春髻，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钟春髻看他那副诡计得逞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干嘛！”

　　池云也不阻止她，只是嬉皮笑脸地受了这一拳，看她的眼瞳透亮，犹如水洗过的玉石，气鼓鼓的模样，当真别有一番美人动怒的风情。钟春髻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不过，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嗯……脸皮的事儿？”钟春髻眨了眨眼，还是不敢相信。

　　池云收起了调笑：“自然是真的，他还讲那血淋淋的脸皮贴在人家门派大门口，晾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把周围路过的人都吓个半死。”

　　钟春髻身子一抖，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池云看着钟春髻那张纯洁无瑕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跟她讲这么恶心的事儿，又有些想搂她入怀的冲动。但这念头很快就被池云按了下去，他轻咳了一声，声音发冷，显然很是不满源不移：“若不是我现在不能上台，我倒真要好好会会此人不可。”

　　钟春髻叹了口气。

　　“啊！”场上一声惨叫传来，钟春髻脸色一白，猛地站起身来。场上那位因看不惯源不移狠辣的中原剑会弟子周十德，此刻被源不移踩在脚下，右手鲜血淋漓，在旁边五尺处，掉落着两根手指……

　　上官剑主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竟敢如此残害同道！”

　　源不移丑陋的脸上那张大嘴忽然一扯，看得人心惊胆跳：“上官剑主，在下一时失手还请见谅。”此人说话倒是很有礼貌，显得诡异至极。

　　苍山派掌门满不在乎道：“比武失手乃是常事，在下愿意出黄金百两赔偿周师侄。”

　　邵剑主微微闭上眼睛，面色不改，没有否认也没接苍山派掌门的话，只是吩咐人赶紧去将周十德带回去治疗。

　　钟春髻的脸上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周十德师兄平日里待我们很好，这个混蛋胜了还不够，竟要斩他两指……”钟春髻攥紧拳头，完全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也难怪如此愤怒，剑会弟子常年练剑，而右手失去两根手指之后如何再能握剑？这和废了他有什么区别？

　　念及此处，钟春髻弯腰拿起小桃红便要走出去，池云一把拉住钟春髻的手：“你去做什么？”

　　“我要去挑战他。”钟春髻斩钉截铁。

　　池云大急：“此人心狠手辣，你不是对手。”

　　钟春髻看着池云，无比坚定：“难道要我看他让我们中原剑会颜面扫地，让周师兄白白受难成为一个废人吗？”说到这里，钟春髻的眼眶有些红了。

　　沈郎魂拍了拍池云的肩膀，示意他放开。池云凝视着钟春髻，最终还是放开了手。钟春髻走得没有一点犹豫，池云看着她的背影，叹气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把其他放在第一位，总是这样从不顾及自己。可是，自己内心深处，是不是就是很喜欢这般模样呢？池云忽然这么问自己。

　　场上二人剑光纷飞，打得极为凶险。源不移之前在台下便看见钟春髻是那般动人，尤其是在台上展示出“意”的领悟之后，周围人的喝彩声簇拥着那张美丽容颜，仿佛天地之间的光彩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心中猛烈地嫉恨起来，他天生丑陋，除了掌门从未有人正眼看过自己一眼，故而更是恨那些生得姣好之人，出招自然狠辣。而钟春髻本就愤怒，出招也是毫不留情。

　　“当！当！”兵器相交，二人都使用出了“意”，刹那之间，便把这场比武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池云飞下高台，落在司正旁边，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是钟春髻有什么危险，不管怎么样，他都要上去帮忙。沈郎魂怕池云乱来，和唐俪辞对视了一眼，起身走到了他旁边。唐俪辞身边的两大高手齐出，倒也惹了一些人的注意力。

　　“噗！”钟春髻被源不移击中肩头要害，嘶啦一声，粉衣被挑破，鲜血涌了出来，染红半幅衣袂。方才她连番硬接数记重手，内息翻涌如沸，喉间腥甜屡屡上涌，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毕竟她的“意”才领悟不久，哪里比得上源不移这样的高手？

　　源不移看见鲜血更加兴奋，大笑着飞扑而来。钟春髻足尖一点，拉开距离，不停地用正心六典调息着，等待对方的弱点。源不移的武功极好，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见他狞笑着挥刀再劈，劲风直逼钟春髻面门。钟春髻脚下踉跄半步，肩膀伤口和之前刚刚上过药的手臂伤口，一起被震得剧痛钻心，险些栽倒，可即便如此，握剑的手腕依旧稳如磐石。钟春髻借着身形侧转之势，剑尖斜挑而出，招式虽不复凌厉，却招招守得严密。

　　又打了许久，期间钟春髻靠着灵巧的身法和奇妙的招式，也伤了源不移好几处。源不移暴怒之下，更是出手狠毒，钟春髻的手臂上，腿上，后背已经满是剑伤，冷汗混着血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开始麻木无力，甚至没有多少精神再去操控小桃红了。

　　池云心急如焚，几次想上，都被赶来的沈郎魂按捺住了。

　　“池云，若你真上了，恐怕你的这位钟姑娘也不会高兴的。”沈郎魂平静道。

　　池云脸色变了几轮，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沈郎魂说得对。

　　“你别担心，真到了危机时刻，我会第一时间出手制住源不移。”沈郎魂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那是他作为顶级杀手的绝对冷静。

　　池云听了沈郎魂的话，心中终于放下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

　　兵刃相撞的脆响接连不断，钟春髻一拳打在源不移脸上，但自己胸腹亦受了一掌，气血逆行，一口鲜血闷在胸中，闷哼一声也未曾发出。她身法渐缓，动作不再灵动，每一次抬手出剑，都牵扯遍体伤口，疼得指尖微微颤抖。

　　源不移吐了口血痰，如同毒蛇般盯着钟春髻，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小丫头当真有些难缠，要不是不能用那些招数，他早就解决她了。但此刻源不移也已看出钟春髻即将力竭，再次跃进过来，出剑的攻势愈发凶狠，钟春髻躲闪不及，臂上又添新伤，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出。脚步一软，单膝重重磕在地上。源不移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感受到周遭杀意笼罩，钟春髻撑着剑柄勉强支起身子，膝盖骨传来刺骨的疼。周身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干，视线也渐渐模糊，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叩荡，绝不认输！

　　钟春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再度提剑迎上。所有人都被场上的惨烈震撼到了，今日这一场竟已是生死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