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逢春》浮盏

37、桃红映月 “

　　“哐”一声，一柄重剑被丢上了台，接着便跳上来一位黄衣壮汉，身材魁梧，相貌颇为滑稽。他道：“让我来领教！”

　　“铁剑门？这年纪看着不小了吧，这也可以吗？”

　　黄衣壮汉啐了一口：“我今年刚好二十五，不行吗！”接着他扛起重剑，向钟春髻道：“小妹妹，在下铁剑门周宗明，刀剑无眼，你可小心了。”

　　钟春髻压下了刚刚不平的心绪，目光落在眼前的黄衣壮汉身上，扫过那把重剑，执剑行礼：“请。”

　　二人比试一触即发，周宗明抡起重剑蓄力猛抬，剑身厚阔如门板，剑脊铸着凹凸云纹，光是自重便逾几十斤，但周宗明在身前舞得甚是威风，可见他的功力非同一般。钟春髻身形如狸猫般绕侧突袭，寒芒直刺腰肋破绽。

　　周宗明不闪不避，沉腰坠马，右臂肌肉贲起，重剑自下向上横扫。钟春髻的短剑与之相交，顿时嗡鸣震耳，一股巨力将她震退了三四步，震得她虎口发麻。

　　“不愧是重剑。”邵延屏微微蹙起眉头，有些觉得不妙。池云紧盯着场内，轻轻道：“钟妹这下麻烦了，她的力量不够，招式以灵巧为主，最易被这种大开大合的招式所克制。”

　　沈郎魂抬眸：“池云你不觉得，此人似乎对钟姑娘的剑招颇了解。就好像……”

　　“什么？”

　　“就好像特地针对一样。”沈郎魂慧眼如炬。

　　池云脸色一沉，立马想到了蒋文博，也不管是不是他使绊子，心里暗骂了他祖宗十八代好几遍。

　　周宗明蓄力越来越强，重剑越使越顺手，钟春髻心中连道不好，重剑本就是靠不停的蓄力惯性来让剑招更加凶猛，她再这般下去，可就真的要被逼到回天乏术了。重剑骤然朝下劈砸，厚重剑体砸在比武台上，碎石四溅，地面裂开细密纹路。钟春髻仓促纵身腾空，避开重击的刹那，周宗明借劈砸回势旋身，重剑横斩横扫，宽阔剑面裹挟狂风拍向钟春髻的胸腹。

　　“不好！”池云右手紧握椅子扶手，身子一动，几乎是要跳起来。沈郎魂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池云，若是别人出手帮助，那钟春髻便算是输了。

　　观看的人亦是心中一紧，那重剑比少女的腰还要粗，这被击中了，非得卧床半月不可。眼看这瘦弱的少女就要被一剑拍下台，她忽然一个后仰，身形微微模糊，接着如同泥鳅一般堪堪躲过了那一击。重剑之下只留下了一缕青丝，随风飘起落在地上。

　　“诶呦。”池云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他在台上观战，却跟他自己打架似的，不，应该说是比自己打架还紧张。

　　邵剑主满是惊讶，蒋文博也是一愣，钟春髻刚刚那一招诡异身法，像极了池云的那套轻功路数。看懂了的人都不由自主往池云这边瞥了一眼。

　　沈郎魂忍不住笑了笑：“你教的？”

　　池云翘了翘嘴角，脸上得意，没有回话。

　　场上的钟春髻虽给自己争取了一丝机会，但仍岌岌可危，短剑根本无法攻破重剑的防御，只能以各种纷乱招式寻求机会。台下人不由赞叹，钟春髻小小年纪，剑招倒是懂得不少，可惜一力破万法，面对这重剑，她还是被克得死死的。周宗明大步突进，重剑劈来，钟春髻横剑一挡，却哪里挡得住，身子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滚落在地。她脸上发白，此刻全身内息紊乱，一抬头便见那重剑如狂风一般带着磅礴剑气再次袭来。钟春髻架起佩剑，虽挡下了几招，但每一次的相撞，都震得她无比难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这样败下阵来，脸面何存？

　　钟春髻微微失神，重剑挥过，“嘶啦”一声，劈开了她的袖子，大家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握着剑的右手，雪白的小臂，此刻正不停地颤动，接着，两行鲜血缓缓滴落。

　　池云又惊又怒，要不是自己去帮忙反而会误了钟春髻，他早上去了。

　　周宗明大声道：“小姑娘，认输吧，再打下去，你的手可要废了。”

　　钟春髻喘着粗气，一边狼狈地躲避周宗明的攻势，一边漠然地看着他，越到这种时候，她反而越发冷静，心中无比清明。钟春髻拼命按下颤抖的手，丹田深处，正心六典的温热内力不停地往奇经八脉里发散着，她的脑海里，池云的声音在回荡……她忽然想到了池云陪她喂招时曾经告诉她的一些经验和技巧，随着精神无限地紧绷，桃红剑似乎感受主人的心意，不停地跳动。

　　钟春髻感受着小桃红的那种“兴奋”，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把剑一样。

　　重剑猛挑，小桃红被打向了半空。众人都知道钟春髻已然失败，到底还是年纪尚轻，修为不足。就在连邵剑主也笃定了这局胜败已分之时，忽然空中的小桃红一声清鸣，如同有生命般环绕了半圈，破空而来。

　　“什么！”“怎么会！”

　　周宗明跟见鬼了一样：“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

　　邵剑主激动地差点站起来，周围的那些名门正派的门主们各个都惊讶不已。虽说江湖上领悟“意”的人并不算多，但一些天资上佳的人总还是有的。让他们震惊的是，钟春髻的年纪，江湖上即便是领悟了“意”的人里，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这不由让他们嫉妒起来，邵延屏收的这个徒弟，居然如此优秀。

　　方见舒心中有点不高兴，但却还是忍不住夸赞道：“她小小年纪，倒也厉害。”方见安的目光第一次落在钟春髻身上，眸光闪动。方见安是问剑山庄这一代公认的天纵奇才，记得他第一次感受到“意”的时候，是二十岁。可这个少女分明比自己还小了两岁……

　　桃红剑剑气逼人，随着钟春髻的心意控制，打得周宗明不得不反手防御。又过了两招，桃红剑“唰”地飞了过来，随着主人的步伐，翩若惊鸿，剑光纷飞如同桃花满天。此刻她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人剑合一一般，对佩剑的掌握不知高出了多少。钟春髻挑出一个月牙状的剑花，在周宗明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割破他的手腕，接着一脚拽飞了那把重剑。小桃红脱手飞出，拦在捂着手腕、想去捡重剑的周宗明前面。

　　“承让。”钟春髻淡淡道。

　　周宗明看了看手腕，叹了口气：“是我败了。”刚刚若是钟春髻心狠一点，那一招就可以把他手筋挑断，彻底让他丧失战斗能力。

　　“好好！”中原剑会的弟子们欢呼起来。钟春髻朝他们笑了笑，台上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似乎一阵风便能把她吹倒，可她的神情是那样平静，眼睛是那么明亮。风吹过，衣袂飘飘，风姿绰约。

　　周宗明忍不住问道：“刚刚你那一招叫什么？”刚刚那一招轻柔之中带着泠泠红芒，如同落英缤纷般美妙，虽毫无杀气，待对方反应过来时却已一招制胜。

　　钟春髻自然知道那一招是从与池云的对招之中偶然所悟，刚刚灵光一闪竟然便用出来了，还未取什么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一树桃红栖月色，满剑花影揽春光』，那就叫，桃红映月吧！”

　　“好诗，好剑！”周宗明心服口服。

　　“桃红映月？”倒是个好名字，邵剑主笑着摸了摸胡须，旁边的其他门派掌门人们也纷纷夸赞：“小小年纪便能自创剑招，邵剑主当真收了个好徒儿。”

　　其他人不明白，池云却心如明镜，嘴角忍不住上扬，沈郎魂看了看他，笑道：“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呀！”池云矢口否认，他的手指在案几上敲来敲去，显然心情很是愉悦。

　　“可是，我看这招神魂跟你的一环渡月有些类似呢……真是奇了……”沈郎魂知道他按耐不住的，故意假装不懂。

　　果然没一会儿，池云便得意地凑近沈郎魂道：“老沈，这招雏形我在和她切磋时见过一次，那时候我们还说有趣，没想到她竟真的用出来了……嘿嘿，她说那招叫桃红映月诶……”

　　什么月？

　　山间明月，还是心上明月？

　　钟春髻下台回到邵剑主身边，古溪谭刚刚想过去，下一秒池云已经出现在钟春髻身前了，拉着她的手臂查看着。

　　“小伤，”钟春髻笑了笑，接着又凝视着池云，颇为感激地道，“谢谢你……”

　　池云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一阵窃喜。“那有什么。你的伤，让……让阿谁帮你处理一下吧。”池云本来想说他来的，但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让阿谁去更合适。

　　阿谁快步赶来，为钟春髻包扎伤口，钟春髻回以一笑。

　　邵延屏看着这一幕，眼中划过一丝心疼，接着是无比的欣慰，他明白自己这个小徒儿的倔强，明白她的努力，怜惜之后满是自豪。钟春髻感受到师父正在看自己，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邵延屏摸了摸胡子，笑着继续跟其他宗门门主们寒暄。

　　因为钟春髻的衣服坏了，她便先行回去换衣服，没一会儿，钟春髻便重新换了一身粉色的衣衫过来，粉色娇俏，更显她动人。池云眼前一亮，这件衣裳不就是自己当日送她的那件吗？想到此处，他不由心情大好，看着钟春髻走来准备入座，池云朝她连连招手，招呼她来到自己的案几旁坐下。

　　“干嘛呀池云……”钟春髻无奈，“你跟沈大哥坐就好了，非要这么挤干什么？”

　　池云又往沈郎魂身边挪了挪，嘟囔：“老沈你再让让。”

　　沈郎魂轻笑一声，虽然都要被池云挤出去了，但也不恼。他比池云大上好几岁，在他心里，早把池云当做弟弟一样看待，他这些小心思，就惯着好了。

　　钟春髻把池云拽了回来，白了他一眼：“不准再挤沈大哥了。”

　　池云嘿嘿一笑，他求之不得。

　　“哎呀，你……你也不准挤我。”钟春髻看他又挪了过来，两个人贴得越来越近，赶紧小声道。

　　“我哪有……”池云笑着去剥橘子，接着掰了一瓣儿下来，细细地将上面的白色经络给摘掉，递给钟春髻。“呐，这时候正适合吃这橘子，别说，你们剑会准备的橘子还怪甜的呢！”

　　钟春髻在看比武，看他递过来，不假思索地接过来，转头向池云科普道：“这是我们剑会自己的地种的呢……你喜欢就多吃点。”

　　池云笑着又吃了一瓣橘子，二人就这样你一瓣儿我一瓣儿，很快就瓜分完了一只橘子。池云又去拿案几果盘里的葡萄来。“这个你也尝尝。”池云剥好了葡萄，又递到钟春髻前面。

　　“啊，好。”钟春髻接过葡萄，自然而然地塞进自己嘴里。池云歪头看她吃东西，微微婴儿肥的脸颊肉，让她就像只仓鼠一样，当真可爱极了。钟春髻盯着场中，池云却目不转睛地瞧着钟春髻。

　　桌上的水果，要剥皮的，池云都喂了一轮又一轮了，整个场上，估计也只有他俩在这般不停地吃吃吃吧，好在他们坐在高处后方，大家都忙着看比武呢，也没什么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