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回魂夜2 姜州案结局 ...
-
四周的火把将漆黑的夜照得恍如白昼,火光在萧珏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
他扫了眼屋内,尸身停放多日,恶臭熏天,再留下去怕是再生事端,当即下令:“点火!”
官兵领命,当即点燃了那间破屋。烈焰腾空而起,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天际。
柳二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熊熊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里。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哥哥白天店里忙,只有晚上才有时间陪他,他便一路跑到了那片花田。
漫山遍野的昙花,仿佛雪片一样,铺满了山野。
他抱着花往山上跑去,随后便看见了令他铭记一生的画面。
伴着午夜空灵的铃音,那郎中的爱人从棺中缓缓坐起,两人牵着手,一起消失在山野间。
那画面太不真切,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是梦。
但是当积劳成疾的兄长染病离世后,他始终不肯接受,仍偏执地坚信,他的哥哥也会伴着铃音,在昙花中,重新睁开眼睛。
“不……不对……”
柳二捂住头,瞪大了眼睛,状若疯癫,嘶吼声吞没在火焰里:“我亲眼看见的,分明……分明是真的!”
他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他才二十五岁啊!他……好不容易才把我拉扯大……说好了等我长大了,换我来照顾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凄厉的呼喊撕扯着夜空,突然,柳二猛地挣脱了官兵的束缚,疯了一样冲向火海。
“拦住他!”
火焰蹿起的瞬间,宋怀璋的目光一直粘在柳二身上。他几乎同时扑了出去,将柳二狠狠扑倒在地,两个人滚作一团。
萧珏高声喝道:“晏青!”
晏青当即冲上,与宋怀璋合力,死死钳住柳二,令其动弹不得。
待官兵重新制住柳二,宋怀璋这才踉跄起身。他满脸烟灰,衣衫凌乱,大火甚至烧焦了他的一截袖口。
他抹了把汗,“你冷静点!人死不能复生,你哥哥如果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着你葬身火海!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柳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失魂落魄地垂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宋怀璋喘着粗气,看着失魂落魄的柳二,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前一世,他就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在他眼前葬身火海。
大火越烧越旺,火舌舔舐着夜幕。
空气中只有火焰烧灼的噼啪声,和屋檐四角的铃铛在夜风中凄切地叮当作响。
萧珏这天夜里失眠了。
案子果然如他所料,并不存在什么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不过是场因乡野传言而起的悲剧。
可是圣上对此仍深信不疑,如何禀报,反倒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罪在冯志远?似乎也说不过去。他上任之后,疫病确实大有改善。可若降罪于那几个村民呢?萧珏叹了口气,那他与徐正安又有什么分别?
想到此处,萧珏有些烦躁,外面天刚蒙蒙亮,他再无睡意,索性到外面散心。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前几日的集市。
天色尚早,大部分摊主们还未开业,四周一片安静。
不远处便是那对兄弟的馄饨店,有个人影立在门口。
萧珏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人。
宋怀璋正把玩着门檐下挂着的铃铛。清晨的阳光斜斜落下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颊,另一半仍隐在阴影里。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宋怀璋抬起头,朝着萧珏一笑,而后抬手一晃,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萧珏突然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前几日那股诡异感又回来了。
宋怀璋若无其事地开口道:“王爷起得这样早,可是还有什么心事。”
“你不是起得更早?”萧珏学着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案件既已结了,你还有心事不成?”
宋怀璋长叹一声:“唉,心事倒说不上。只觉得这世上的事,当真是说不清楚。原本子虚乌有的事,竟然闹得这样大,上上下下都不得安宁。”
萧珏眉宇间略过一丝动容,显然深以为然。
宋怀璋道:“不知王爷打算如何向圣上禀报此案?”
此人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句句说在他心坎上。
萧珏心头的异样感愈发浓重,反问道:“你觉得,本王应该如何禀报?”
宋怀璋道:“所谓铃音索命,本就是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疫病之源,乃是囤积尸体造成的水源污染。”
“但要彻底解决此事,需挨家挨户劝说,需组织人手掩埋,需整顿沟渠卫生……如此耗时耗力,地方官员懒政惯了,怕是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
“可官府越是严抓,民间就越是恐慌,朝廷高压之下,催逼官府加紧拿人,如此恶性循环,反倒坐实了谣言。”
“若真交出冯知县和几个村民,倒真成了地方有妖术作祟。如此一来,各地为了邀功,只会制造更多冤假错案。”
“依下官浅见,此事不宜重判。”
“只需罚几个疫区懒政的官员,以儆效尤。严防囤尸,严守水源。”
“朝廷不再深究,地方便也不会再大肆抓人。谣言失了根基,自然可以慢慢平息。”
萧珏不说话,一双深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爷意下如何?”宋怀璋毫不在意萧珏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仍自顾自地说得头头是道。
萧珏不语,伸过手抽出他腰间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迫使宋怀璋直视自己:“宋怀璋,你究竟是什么人?”
宋怀璋被迫仰起头,尴尬地咧了咧嘴,喉结微动,“我……我能是什么人啊,王爷可是还没睡醒。”
两人离得极近。萧珏这才发现,宋怀璋笑起来时,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他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你一路装疯卖傻,打量本王看不出来?”
“你倒是会挑地方,第一天就钻进这馄饨铺,一路引着本王往花海里走。”
“那对铃医夫妇的事,你说得头头是道,倒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若不是如今案子结了,本王都要以为,你才是那幕后操纵妖术的主使。”
宋怀璋连连讨饶,“王爷明鉴,下官不过是误打误撞,绝无歹意啊。”
“你不敢?”萧珏把他下巴挑得更高,目光阴鸷地直视着他,“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宋相那个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
“太子薨逝,他先急了。家里的正经少爷,到荣王那边献殷勤。”
“送你这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来巴结我?”
说着,他猛地一挑扇骨,宋怀璋吃痛,侧过脸去,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
“若是有什么别的心思,你们可打错了算盘!本王素来言行端正,岂能让你们毁了本王的一世英名。”
宋怀璋缓缓侧过脸,并不回避萧珏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一丝难堪,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恳切,“王爷自是一身正气,我也没有别的心思……”
话到这里,宋怀璋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痛处,“不,也不能说一点其他心思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着,语气也开始颤抖,像是拼尽全部力气:“我……我对王爷……”
“行了。”
宋怀璋这边心绪万千,萧珏却不想听了。
他看了眼宋怀璋缠着绷带的伤手,冷声打断,“本王也是随口说说,你不必往心里去。案子既是结了,便好生歇息吧。”
说罢,把扇子往宋怀璋腰间一插,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扬长而去。
宋怀璋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一直压抑着的感情快要遏制不住了似的。他慢慢红了眼眶,终是无力地闭上双眼。
玲儿独自坐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玲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玲儿回头,又看见了前几日的公子哥。
她红了眼睛,“你,你来干什么……”
宋怀璋没有多言,将一包东西递了过去。玲儿打开一看,里头有几件衣服,一些吃的,常用的药材,还有一摞沉甸甸的银子。
玲儿看着那包东西,不由得红了眼睛,喃喃道:“二哥他,还回得来吗?”
“当然了!”宋怀璋极为笃定地点了点头,“你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冯大人吗?”
“可、可是……”玲儿擦了擦眼睛,“柳二哥也好,冯大叔也罢,他们都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还想再见见亲人罢了。”
宋怀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玲儿,如果有一天,你婆婆不在了,你也会学着他们那样做吗?”
玲儿咬住嘴唇,先是摇了摇头,不知如何是好似的,又点了点头,“我……我也不知道。”
宋怀璋揉了揉她的头发,“逝者已逝,此乃天道,如若有人真要逆天而行,终是要遭报应的。”
说完他自己竟打了个寒战,宋怀璋自嘲地笑了笑,起身便走。
“等回头见了你柳二哥,替我转告他,他家的馄饨店很和我的口味,要好好经营下去,我以后可还打算回来的。”
玲儿看着宋怀璋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大声喊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个准话!”
微风拂过荒草,吹起他的衣角。
宋怀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轻轻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