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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魂夜1 出门时正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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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时正值黄昏,天色尚早。
这次宋怀璋没带桐生,一个人陪着萧珏,晏青在后面远远跟着。
许是这次萧珏答应得格外爽快,宋怀璋的心情美丽至极,一路上从村头谁家姑娘生得好看,到谁家的母牛生了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走路也不老实,采了一路的野花。
不一会儿,怀里便实打实地搂了一大捧,五颜六色,挤挤挨挨,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低头嗅了嗅花香,眉眼弯弯,笑道:“王爷,好看吗?”
萧珏也不去管他,任他一个人闹腾。
两人一路回到那片花海,果然大半的花已经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寻常的山坡没什么分别。
一阵山风掠过,没了花香的遮掩,空气里隐隐约约有股子怪味儿,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萧珏眉头骤紧,立刻感到不对劲,对跟在后面的晏青吩咐道:“速速让冯志远带人过来,封锁此地。”
晏青领命离开。
萧珏和宋怀璋继续往山谷深处走,沿着山坡一路向上。天色渐暗,越往山上走,那味道越浓烈,扑面而来。
山顶上立着一间破败的茅屋。四面透风,墙皮剥落,看上去久无人居。
走近些,能看清屋子的四个檐角,各悬着一枚铃铛,风一吹,叮当作响。
宋怀璋朝屋里喊了两声,果然无人应答。那股恶臭却愈发浓烈了,看来源头就在这间屋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掏出帕子捂住口鼻,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屋子空空荡荡。正中央摆着一张床,上面覆着一块白布,下面盖着什么东西,那轮廓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萧珏正欲上前,被宋怀璋一把拦住:“王爷留步。这东西不知搁了多久,只怕是不干净。等冯大人带人来了再细查不迟。”
萧珏目光缓缓扫过破屋,沉声道:“村里正闹着疫病,还把这等秽物放在这里,是生怕病传得不够快!”
宋怀璋微微叹气:“王爷试想,人死回魂,这是多少人的执念。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总有人会放手一搏。”
“冯志远实在天真。他以为,只要处理了尸体,不追究百姓。时间久了自可破除流言,平息疫病。”
他摇了摇头,“可他忘了,谣言这东西,只要有人愿意信,便会一直传下去。”
说完这话,宋怀璋自己先有些愕然。那他现在这样又算什么?上辈子死前的执念所致吗?
萧珏完全不了解宋怀璋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觉得这人可疑。
之前审完那对夫妇后,冯志远第一时间便向他求情,希望能放了那二人,以安民心。可那时只有他们二人在场,宋怀璋又是从何得知的?
宋怀璋目光一扫,瞥见墙角有一口半开的空棺材,他当机立断,拽着萧珏就往里面翻。
“你——”
不等萧珏有所反应,宋怀璋已经先一步翻了进去,顺势把萧珏往里一拉。两人齐齐跌进那座空棺材里,宋怀璋一手捂住萧珏的嘴,一手按住他的肩,整个人压在萧珏身上。
黑暗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清晰可闻。
萧珏正要发作,宋怀璋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步声到了门口,已经有人跨进了屋子。
随即,一道低沉男声带着几分焦躁响起:“官府都来人了,你还敢这般行事,就不怕被抓个正着?”
回应他的,是一个年轻且执拗的声音:“错过这次花期,就来不及了,这一次一定可以。”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叹息道:“唉,那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你年纪轻轻,怎么会如此迷信。今早冯家夫妇的下场你不是也看见了?”
年轻的声音却急了:“不,不是传言!我亲眼所见,绝对错不了!”
“行了。”低沉的男声朗声打断,“左不过一晚上的事。过了今晚若还是没有反应,便速速处理了,莫要节外生枝。”
沉默片刻,那年轻人闷声应道:“……我知道。”
宋怀璋屏住呼吸,和萧珏在棺材里大眼瞪小眼,听着屋子里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不多时,屋内便响起一阵铃音。起初只有一声清脆的响声,紧接着便错落开来,此起彼伏。
山风骤起,房檐四角的铜铃也跟着被吹动,叮叮当当,与室内的铃声交织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其间还夹杂着几人含糊不清的低语,语速极快,含混不清。
整个破屋阴风阵阵,毛骨悚然的铃音在四下回荡,诡谲至极。
突然,萧珏感到身上一轻,宋怀璋竟然从那个空棺材里直直地坐了起来。
那几个人倒是吓了一跳,铃声戛然而止。
一人颤巍巍指着他,惊骇失声:“真……真的回来了?”
另一人喝道:“你可看仔细了!柳大的尸身还在这儿,怎么会从棺里出来!”
有人却已经等不及了,几步走上前,似乎想看清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人。
宋怀璋安安稳稳坐在棺材板上,气定神闲地望着来人:“这么巧,柳二哥,又见面了。”
“怎么是你?”柳二大惊失色,一脸失望地望着宋怀璋。
他身后那两人也跟了上来。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个子高大,宋怀璋前几日在柳二店里见过。
那个高个子先开了口:“这是我们村里的事,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萧珏也已从棺中坐起,目光死死盯住三人,厉声斥道,“村中死了这么多人,疫病未平,你们却在此停尸摇铃、装神弄鬼,到底受何人指使!”
柳二顿时慌了:“什么受人指使,我只是……只是……”
宋怀璋几步走到房间中央,用扇子挑起那块白布:“只是想召回你兄长的亡魂?”
白布下是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显然已死去多日,皮肤上已现出斑驳的尸斑。
尸体周围铺满了白色的昙花。
那年长的老人看出萧珏、宋怀璋二人身份不凡,忙上前解释道:“二位官人千万莫误会!柳二与他兄长情深意重,一时接受不了事实,才鬼迷心窍了,绝对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萧珏怒道:“公然在此施行妖术惑众!冯志远,这就是你查办的案子?”
话音刚落,火光四起,冯志远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到了:“殿下息怒,下官办案不力,还请殿下降罪。”
众人悉数移至屋外。官兵手持火把将破屋团团围住,几名村民被押在一旁。
“降罪?”萧珏冷哼一声,看着跪伏在地的冯志远,“我可不敢责罚你,你厉害得很。这几天一直带着我们兜圈子,任由村民在此公然做法。你给本王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志远只是一味叩首:“下官办案不力,请殿下降罪。”
宋怀璋盯着他,淡淡开口道:“冯大人心善,爱民如子,不愿做这个恶人。既如此,便由我来说吧。”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想来冯大人到任后便已查清,江源县的铃音,并非索命,而是回魂。村民们对此深信不疑,竟大量囤积亲人尸体不肯下葬。”
“恰逢汛期,水位暴涨,那些久放不下葬的尸体污染了水源,这才导致了姜州水系尽数污染,疫病蔓延。太子殿下,正是在此期间南下视察水患,不幸染病薨逝。”
冯志远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冯大人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河道、处理囤尸。本以为在宁王殿下南下前,能将水质净化,便可遮掩过去,保住一方安宁。”
萧珏面色一沉:“冯志远,此等大事竟敢隐瞒不报,你该当何罪?”
被官兵扣押的柳二突然发了疯一般地挣扎起来,嘶声大喊:“不是的!那不是谣言!”
他有些疯狂地看向宋怀璋,笃定地说道:“我亲眼所见!就在昙花盛放的第二晚,那郎中死去的妻子,当真活了过来!相信我,那是真的!”
宋怀璋目光平静,只是淡淡道:“我们来江源县之前,坊间便流传着铃医与妻子不和、停尸不葬以致被索命的流言。可这谣言的源头,却是截然不同……”
“那是胡说!”柳二急切地打断,“那郎中和他妻子感情极好,往年几乎年年都来村里采药。他妻子采药的时候从山坡上摔下去身亡的,然后……”
他呼吸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亲眼所见,铃音响了三声,他妻子,从院子里的棺材中,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宋怀璋看着他,目光微带怜悯:“你说的那位郎中,与他妻子来此采摘的,可是这幽昙婆罗花?”
柳二忙不迭地点头道:“是!”
“这便说得通了。”宋怀璋长叹一声:“幽昙婆罗花用量得当,可制成麻醉之剂。一旦过量,便会炼成百日丹。”
萧珏眸光一凛:“百日丹?”
“正是。服下百日丹者,通身麻痹,脉象全无,与死人无异。但三日后,药性一过,自会苏醒。”
“当年那对夫妇来万花村采花,顺便为村民诊病。期间妻子误食了百日丹,被来看病的村民误以为身亡。乡邻热心,便为她操办丧事。郎中不便明说内情,便在第三日夜半,以铃音为信,唤醒妻子,二人连夜离开了村子。”
他将目光投向房间里那具尸体,缓缓道出真相:“谁知这一幕还是被村民撞见了,铃音回魂之说便由此传开。后来村民大量囤积尸体,污染水源引发疫病,这流言也跟着一路辗转传扬,便成了如今这骇人听闻的铃音索命。”
宋怀璋的目光最终落回萧珏身上,“这,便是谣言的全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