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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太子陵 萧珏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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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的目光落在宋怀璋脸上,认真打量起这个从姜州开始,便突然闯进他视线里的人。
宋怀璋长了一张很有迷惑性的脸,一双杏眼一睁,更显孩子气,很容易叫人放下戒备。
等真着了他的道,反应过来时,才惊觉这其实是个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
可一旦他又古灵精怪地朝你笑,便又能让你瞬间心生动摇。
萧珏自幼生母早逝,性情本就凉薄孤僻。
宫中有嫡出的太子如众星捧月,更有荣王八面玲珑惹人喜爱,他从来都不是被重视的那个。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不爱与人亲近。
直至太子离世,他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才渐渐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所以,当宋怀璋这样一个颇有城府的人主动靠近他时,萧珏本能地感到防备。
他以为他也不过是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见风使舵罢了。
萧珏哼笑一声,“姓宋又如何?”
宋怀璋拿起秘疏,缓缓道来:“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只等验尸结果出来,便可回京复命。我只当在此地从未见过王爷,王爷也从未见过我,您不过是到此游山玩水,恰好路过罢了。”
萧珏沉下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怀璋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王爷可还记得姜州的摇铃一案吗?”
萧珏道:“自然记得。”
宋怀璋娓娓道来:“圣上痛失爱子,终日悲痛欲绝。作为他的两个皇子,自然是要为父分忧。”
“王爷远赴姜州,追查太子的死因。而荣王殿下便留守京中,亲自督建太子殿下的陵寝。
萧珏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一言不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可是笔不小的支出,事出突然,朝廷各项银粮开支,年初便已划定规制。”
宋怀璋歪了歪头,“王爷以为,钱从何来?”
萧珏双目微凝,瞳孔骤然收缩。
“于是我二哥在吏部运作,卖了梨州几个要紧县的官职。卖官得来的银子,尽数献给了荣王,解了荣王的燃眉之急。”
“只是买官之人一朝走马上任,便如同饿虎扑食,在地方横征暴敛,盘剥百姓,恨不能把买官花的钱都搜刮回来,如此一来,便是生出这后面的许多事了。”
说到这里,宋怀璋苦笑一声,“说到底,这本是我宋家一家,与荣王殿下之间的事。我身为大理寺卿,查办此案本是分内之事。若是王爷这个时候插手……”
宋怀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怎么不说了?”萧珏挑了挑眉,“本王插手,又能如何?”
宋怀璋无奈道:“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家父是太子太傅,自幼看着太子长大。如今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朝中多少人幸灾乐祸,等着看我家的笑话。”
“我们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储位悬空,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声望最高的便是荣王。”
“王爷这个时候横插一脚……”宋怀璋看向萧珏,“朝中众臣如何揣测?荣王殿下作何感想?圣上,又会如何看待?”
萧珏深深地望着他,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
半晌,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我有时候真想剖开你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长了多少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似的,“朝中权贵的权衡利弊,朝堂派系的暗流涌动,你事事算计周全,朝中众臣怎么想?皇亲贵胄如何想?唯独不想想这天下苍生作何感想?”
“荣王糊涂!”萧珏甩手而起,“修建一个太子陵,竟弄得如此大动干戈,劳民伤财。”
“伐木场里的三十多条人命何辜?景御史何辜?”
“若是从此便姑息养奸,往后不知道还要白白葬送多少性命。”
“真逼得民怨沸腾,惹出更大的祸端来,那时又当如何?”
“为人臣,为人子,本王都万万不能为了独善其身,便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烛火摇曳映衬着萧珏那张年轻的脸,勾勒出他锋利坚毅的线条。
宋怀璋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他的王爷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心中澄澈清明之人。就算他把所有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一一摆在他面前,萧珏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走上同样的道路。
他的上一世,正是这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萧珏,让他甘愿倾尽所有。
萧珏神色淡然却坚定地说:“况且梨州大小官吏早已见过本王,横竖已经牵扯进来,单凭一个游山玩水的说辞,是无论如何也搪塞不过去的。”
他眼尾漾开一缕浅淡暧昧的笑意,目光牢牢锁着宋怀璋,“看样子,本王这艘船,你宋大人是说什么也下不去了。”
宋怀璋抬眼,撞进他深邃坦荡的眼底,心脏猛地一颤。
“王爷多虑了。”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由衷感念上天眷顾,让他能再回来,陪在他的王爷身边一次。
“我这一颗心,自始至终,都是王爷的。”
就算这一世重蹈覆辙又如何?无非是陪着他再走一遭罢了。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要王爷不嫌弃,我愿一路陪着王爷,纵有万般风雨,都是甘之如饴。”
宋怀璋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
烛火映出他那双比火焰更灼热的眼睛,万般风月只容得下萧珏一人。
马车一路疾驰在回京的路上,宋怀璋被颠得几乎骨头都要散架。可他顾不得这些,只催促桐生驾车再快些。
尸检结果几天就出来了,景豫疏嘴角有残留血迹,脖颈处的勒痕受力反常,绝非自缢所致。
仵作判定,实为先被勒死,而后悬于房梁,伪造成自尽假象。
证据确凿,加之萧珏当场施压,纵使梨州官府手眼通天,也无力回天。
宋怀璋把尸检的文书重重摔在贾釉面前,“贾釉!是你派杀手刺杀景御史?”
事已至此,贾釉倒淡定了不少,他垂着一双眼睛,那张原本谄媚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轻慢。
“宋大人,卑职区区一介地方县令,无上层授意,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朝廷命官。”
宋怀璋道:“你一直说受京中人指使,可有凭据?”
贾釉哂笑一声,“朝廷修皇陵要木材,要银子,要差事办得漂亮,又要挑不出半点错处,天底下哪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
“宋大人,您说说理,工期迫在眉睫,不就是逼着我们使些非常手段吗?”
宋怀璋怒道:“贾釉,你费尽周折跻身仕途,为官者,皆以守民安土为立身之本,你反倒盘剥百姓,谋害忠良,祸乱一方。若是任由你等肆意妄为,为官良知何在?世间天理何在?”
贾釉似被戳到痛处,态度突然激动起来,“卑职比不得宋大人,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满口的仁义道德。卑职是商贾出身,常年受尽了地方官吏的层层盘剥压榨,从未亲眼见过景御史、宋大人这般忠孝仁义的人物,自然做不出什么圣贤行径。”
他突然大笑出声,嘲讽地看着宋怀璋:“当初收我钱财,举荐我上任的是宋大人,如今把推出去顶罪,送我上绝路的也是宋大人。可笑你宋氏名门,也不过如此。”
在贾釉癫狂的笑声里,宋怀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摇了摇头,“就算你攀扯再多,巧言令色,最终也难逃一死。”
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宋怀璋猝不及防,额头重重地撞上车厢顶梁,险些被甩出去。
“怎么回事?”他揉着额头问道,心里暗自推算着路程,距京城尚有不少路程。
桐生支支吾吾地回话:“公子,您……您出来看看。”
宋怀璋挑起帘子,迎面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宋怀瑾贴身侍从莲生正骑着马站在不远处,见了宋怀璋,下马行礼道:“见过三公子。二公子惦念您在外查案奔波劳苦,特意命属下在此等候,请您去庄上别院暂且歇脚。”
宋怀璋打量了他片刻,回绝道:“二哥怎么会在此处?我有公务在身,需即刻回京,并没有时间见他。你去转告二哥,有什么事,回府再说。”
莲生闻言面露难色,“三公子,您便随属下走一趟吧。二公子那脾气,您也知道,若是请不回您,怕是饶不了我。”
宋怀璋微微皱了皱眉,略显得有些不耐烦。
桐生高声道:“莲生,你竟敢在此拦截朝廷命官,若是耽误了公务,你担待得起吗?”
“哈!”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好威风啊,宋大人。”
宋怀瑾不紧不慢地骑着马,从树林里转出来,眉眼间带着讥讽,“如今一个奴才,也敢张口闭口谈什么公务,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简直没有规矩!”
桐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跳下车跪地行礼:“见、见过二公子!”
宋怀瑾也不理会,骑着马直行至马车前,扬起手中的马鞭,寒声道:“既然如此,我便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
“你住手!”
宋怀璋猛地掀帘下车,怒目而视,喝道:“我同你走一趟便是。”
宋怀瑾这才收回鞭子,脸上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抬手道:“请吧,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