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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铃音索命?1 宋怀璋怔怔 ...

  •   宋怀璋怔怔地对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出神。
      一切都是从太子薨逝开始的,储君尚在,朝中自是风平浪静。如今一朝西去,朝堂上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宋家经营东宫多年,一朝崩塌,当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朝中稍有威望的,唯有两位皇子,三皇子荣王萧珩,六皇子宁王萧珏。
      荣王自不必说,本就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说话做事从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与太子私交甚笃。
      而宁王则一向少言寡语,独来独往,与朝臣往来较少。
      上一世,他便是卷入了这两方的夺嫡之争,最终才落得不得善终……
      “公子……安神汤熬好了。”桐生推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怀璋盯着汤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眼底晦暗不明。
      当夜,萧珏留宿大理寺审案,宋怀璋自然也名正言顺地留了下来。
      夜色渐深,他到萧珏门前,敲响了房门。
      不多时,萧珏的贴身侍卫晏青拉开门扉,见是宋怀璋端着汤,扫了眼屋内,压低声音道:“宋大人,殿下正在房内看卷宗,大人还是请回吧,有事明日再议。”
      宋怀璋扯了扯嘴角,硬是挤出一抹灿烂又狡黠的笑:“正因有要事,才不敢耽误。若是留到明日,怕是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屋内传来萧珏的声音:“让他进来。”
      宋怀璋端着汤盏入内。
      萧珏正就着孤灯伏在案前,看着卷宗,公文铺满了整张桌子。
      宋怀璋将汤放在一旁小几上,对晏青道:“烦劳晏大人给殿下添几支蜡烛。黑灯瞎火的,仔细看坏了眼睛。”
      萧珏闻言抬眸,烛火跃动,正映在他那双狭长的凤眼上,宛如夜幕中的孤星。
      他微微蹙眉,“你有何要事?”
      “王爷的身子,便是头等要事。”宋怀璋不慌不忙地盛起汤来,语气无比认真。
      “圣上已为此案忧心,若殿下的身子再垮了,该如何是好?”说着已将汤递到了萧珏面前。
      萧珏并不接汤,只是冷着脸,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
      宋怀璋笑意更深:“王爷可是怕我下毒吗?”
      萧珏那张冷峻的脸又沉了几分,“你方才在门口撒谎?”
      “不敢,”宋怀璋依旧和声细语,“下官已和沈少卿连夜提审了徐正安和那两个嫌犯,有新的供词要禀报。”
      萧珏这才面色稍缓,他伸手接过汤碗,搁在一旁:“说。”
      “乡野之间,类似铃音索命的流言,每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村落间突发病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各地县衙起初根本不以为意。”
      “直到太子南下视察水患时染病,圣上震怒,认定有人借机妖言惑众,严令速查。刑部定下一月期限,可圣旨加急,层层加码,传到州便成了十日,传到县里又变成五日。”
      “期限一缩再缩,下面的人根本无从查起。无可奈何之下,只能从谣言的铃音二字入手,随便抓些摇铃叫卖的贩夫走卒,严刑逼供,草草结案交差。”
      萧珏眉峰紧蹙:“你是说,那两个嫌犯,只是手艺人?”
      宋怀璋垂首,“正是。”
      “简直胡闹!”萧珏冷声道,“江源、茂陵二县共死了两百余人,这也是常有的事?”
      宋怀璋仍是面不改色,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各地出了事,第一反应自然是瞒报。若非牵扯到太子殿下,此事怕是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萧珏拍案怒道:“各地官府是白拿朝廷俸禄吗?”
      “其实……”宋怀璋顿了顿,面露犹豫。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其实……用徐正安的法子,倒也不是不可行。”
      萧珏眉峰一挑,“你说什么?”
      宋怀璋抬眼,神色坦然:“既是谣言,自然是没什么党首。如今人赃俱获,如此结案,一来可安抚圣心,二来各地也卸下压力。如此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况且,徐正安本是太子门客。姜州乃富庶之地,每年的供奉,大半都进了东宫。若真要深查下去,真牵扯出什么来,反倒不体面。”
      “一派胡言!”萧珏一把扫开案上的卷宗,纸张纷飞,“明知是冤案,岂能为了省事就草率结案。”
      宋怀璋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旋即迅速敛去,正色道:“若真要破除此案,一则查明谣言源头,以证江南疫病与铃音无关;二则全力救治患者,安抚民心。如此正本清源,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只是……如此一来,须得亲赴姜州,深入各县细细查访,没有一两个月怕是办不下来。而圣上丧子心切,催逼甚急,要说服圣上宽限时日,怕是不容易。还请王爷三思。”
      萧珏想都不想,霍然起身,“本王岂是草菅人命之辈,圣上那里我自会去说。”
      宋怀璋深深作揖,眼底是盈盈笑意:“殿下圣明。”
      起身时,他瞥了眼那碗汤,一双杏眼眯成一弯新月,“殿下,再不喝,汤可要凉了。”
      幸得宁王在御前周旋,圣上恩准宽限两月,萧珏一行,南下细查铃音索命案。
      正值九月,姜州已入了秋。虽不似春日那般繁花似锦的热闹。但一路天高云淡,水秀山明,美不胜收。宋怀璋此行兴致极高,一路上吃喝玩乐,吟诗作赋。全然不似来查案的,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到底是江南的蟹子,就是不一样。”宋怀璋吃得满嘴蟹膏,手上油光锃亮,正要对下一只螃蟹下手。
      沈砚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道:“这一整盘蟹子,全让你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借查案之名,出来公款吃喝呢。”
      宋怀璋不甘示弱,一边剥壳一边挑了挑眉:“沈少卿再不动筷,这一盘子可就真剩不下几个了。正值秋蟹肥美之时,竟然有人不吃,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谁说我不吃!”沈砚眼疾手快,在宋怀璋对下一只螃蟹下手前,抢先捞了一只大的,“谁像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宋怀璋噎了一下,他倒不是饿死鬼,但确实是投胎回来。
      他细细剥了一小碟蟹肉,堆成一个小山,推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珏面前:“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好歹多吃些。”
      沈砚一口水没咽下去,当场呛得满脸通红。
      “沈少卿,慢些吃吧,心急吃不到热螃蟹。”宋怀璋说完,顺手捞起盘子里最后剩下的一只螃蟹。
      萧珏吃饭素来寡言,他吃的不多,许是被眼前这两人吵得聒噪,他只夹了两筷子宋怀璋剥好的蟹肉,浅酌了几口黄酒,便起身离席。
      待萧珏走远,沈砚这才压低了声音,神色古怪凑近道:“你最近是中了邪?你从前不是最厌恶溜须拍马?如今自己拍起马屁来,倒是比谁都顺手。”
      他突然福至心灵,做恍然大悟状:“啊——我懂了!你这是打算另择高枝?”
      宋怀璋的白眼翻到天上:“我看你才是中邪了。吃饭堵不住你的嘴?店家!再上几个馒头!”
      店家见这一桌客人衣着华贵,定是来头不小,连忙赔笑着殷勤送上,“二位客官,饭菜可还合胃口?要不要再添几个菜?”
      宋怀璋满手蟹黄,抓起一个馒头正要往沈砚嘴里塞,闻言看向店家:“菜是极好的,景也是极美。只是不知,姜州近来可有什么奇闻异事?”
      “那可太多了。不知客官想听哪一路的?”
      宋怀璋眼珠一转,笑眯眯问道:“自然是姜州头等怪事,铃音索命。”
      那店家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无奈表情,但还是警惕地关紧了包间的房门。
      “客官可是外地来的?怎么对这种流言感兴趣?”
      沈砚把宋怀璋塞过来的馒头嫌弃地扔回盘中,追问道:“听说是死了不少人?”
      “哪有那么严重!”店家嗤笑一声,“也就江源县那一片死得多些,其余各县根本不算什么,比起前几年的时疫,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为何一路走来人人自危,闻铃变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店家长叹一声,“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流传最广的,是说江源县有个村子,村里有个铃医,新娶了位夫人。那夫人性子极烈,这郎中也花心得很,两口子成日里鸡飞狗跳。”
      “后来有一日,两人吵得厉害,那夫人一气之下服毒自尽了。可那郎中薄情寡义,尸体停放数日不下葬。”
      “结果就在停尸那几天,那郎中带回个新人,两人正郎情妾意呢,那郎中的药铃突然自己响了。”
      “第二天一早,那郎中和新人……统统没了性命。”
      宋怀璋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照这么说,是那铃音召回了铃医夫人的怨魂,把那二人都带走了?”
      沈砚哂笑一声,不屑道:“这样的奇谈怪论,我能编出十个来。”
      “可不是嘛,”店家深以为然,“原本也没几个人当真。可前阵子官府抓得极凶,是个摇铃铛的便抓。前几日几个娃娃拿着铃铛玩,都被差役收走了。这样一来,本来没听说过的,也当真了。”
      宋怀璋笑而不语,又大大赞赏了店家的饭菜,赏了不少银子。
      一行人抵达江源县时,天色已晚。萧珏一行先在县城一处驿站落脚,第二日再去县衙。
      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湖光山色染成一片金红,萧珏正独自立在江畔。美景在前,美人侧立,宋怀璋看得出神,心情莫名大好。
      他驻足良久,萧珏才回首,眉眼都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既来了为何不出声?鬼鬼祟祟地站在后面作甚。”
      宋怀璋嘴角还未扬起,眼里已经满是笑意:“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巧言令色。”萧珏别过脸去。
      这时,不远处一座石桥上,一个老农架着驴车缓缓而过。那驴子脖子上挂着个铜铃,一路铃声叮当作响。
      宋怀璋闻声,快步上前搭讪:“老伯,这姜州处处在传铃音索命,您倒是不介意,还挂铃铛,不怕官府抓你啊?”
      “呸!”老农满脸不屑,“这种谣言,也就骗骗外面的人。我们走街串巷几十年了,哪个不靠铃铛?大晚上看不清路,撞了人,官府给赔吗?”
      宋怀璋大笑道:“言之有理。只是我们这一路走来,各处官府都在抓摇铃之人,怎么你们这儿倒没人管?”
      “新到任的县太爷英明,不找我们寻常百姓的麻烦。不像其他地方的官府,净干些没用的,影响营生。”
      驴车渐行渐远,铃声也渐渐消散在暮色中。
      萧珏却仍盯着那车辙印出神,若有所思。
      夜里,宋怀璋睡得正熟,恍惚间仿佛听见有铃声在耳边作响。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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