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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见恨晚 廊下悬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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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悬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湖蓝色的翅膀,金黄色的腹羽,头顶一撮火焰般的红毛尤为夺目。它此刻正歪着头,神气活现地梳理羽毛。
贾釉正兴致盎然地喂着鸟,十分得意地道:“你瞧我这凤冠鹦鹉,比荣王府上那只雪羽鹦鹉,如何啊?”
穆鸿在一旁缩了缩脖子,生硬地道:“大人别说笑了,小人何德何能,如何见得着荣王殿下府上的珍禽?”
贾釉低笑两声,手上动作未停,“可惜了,养了这么久,还是不会说话。”
穆鸿神色平淡地垂手立在一旁,看都不看这名贵的鸟儿一眼:“大人好兴致,那京城来的那位已经在挨家挨户地查访了,您还有心情在这儿喂鸟。”
贾釉依旧往食罐里添着小米,口中啧啧出声逗弄着鹦鹉。
那鹦鹉似乎吃饱了,对递到嘴边的食物不屑一顾,高傲地昂起头颅,不肯再搭理人。
贾釉逗弄了半晌,见它始终不理不睬,自觉无趣,便放下食罐,啧了一声:“这畜生,喂了这么久都喂不熟。”
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净了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怕什么,既然是从京城里来的,哪能不懂其中的道理。”
穆鸿冷笑,“前几日他可是拒了大人送的见面礼,不像个好对付的主儿。”
贾釉呷了口茶,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人吃五谷,谁还没有七情六欲?只要有喜好,便有弱点。这位景大人的底细,可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穆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这位是京城里有名的阎王,铁面无私,刚正耿直,有不少高官都折在他手里。”
贾釉沉吟道:“他家里就没什么人?”
“家中只有一位老母,平日里也不见他与什么人往来。”
贾釉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哼,那又如何?他胳膊还扭得过大腿去?”
他理了下官服,站起身来,“叫你准备的,可都准备妥当了?”
“这个自然。”
“好!”贾釉挺直了腰杆,“既如此,我便会一会这位阎王。我倒要看看,这位阎王爷,是不是当真油盐不进。”
话音刚落,头顶那只鹦鹉忽然猛地展开巨大的翅膀,尖声开口道:“油盐不进!油盐不进!”
景聿疏连着几日借住在阿晋家里,祥平私下拿出银两接济姐弟二人。
起初阿萝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祥平说,若是不收,他们不便住了,阿萝这才勉强收下。
祥平与阿萝、阿晋年纪差不了多少,闲暇时常聚在一起,很快便熟络起来。他时常说些京城的风土见闻,这姐弟二人从没出过村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一日,祥平端进来阿萝刚做好的饭菜道:“大人,咱们都住了几日了,还不回去吗?”
景聿疏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半晌才抬起头,像是才看见他似的:“你说什么?”
祥平摆好碗筷道:“大人,先吃饭罢。”
景聿疏端起碗筷,目光仍落在文稿上,迟迟不动筷子。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吩咐道:“备车,今日便回去。”
他能感觉到贾釉有恃无恐,以及暗地里那双日夜盯着他的无形眼睛。
按说以他这般查法,地方的卷宗早就不攻自破了,可贾釉对他的行动置若罔闻,完全不担心他会查到什么。
一个小吏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公然造假,背后绝非表面上这般简单。
景聿疏将到嘴边的筷子又放了下来,继续埋头写了起来。
景聿疏刚下马车,贾釉早已带着人在县衙等候多时了,一见他,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大人多日奔波劳碌,实在辛苦。今日无论如何,也该由下官设宴,尽地主之谊。”
这回景聿疏倒是没有推辞,应允下来。
当晚,县衙大摆筵席,席上各色菜系,琳琅满目。
贾釉更是亲自执壶敬酒,“御史大人亲自奔走劳碌,都是下官治理不周,卑职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景聿疏却是动都不动一下,只冷冷地看着他。
贾釉浑然不觉,依旧殷勤道:“这酒是本地陈年佳酿,极为难得。与京城的酒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大人务必得尝尝。”
景聿疏只垂眼扫过那只酒杯,并没有动一下。
贾釉全然不觉得尴尬,继续自说自话道:“听闻大人是进士出身?”
“是。”
贾釉叹道:“正道入仕,实属难得啊。”
“下官为官前,曾随家父做过一段时间生意。这其中的艰难,大人怕是难以体会。”
“寻常的事情,连最底层的小吏都处处刁难,层层盘剥,更不要说正经的衙门里了。”
“这几日见大人为了案子劳心劳力,事事亲力亲为,心中实感佩服,只恨当年没能早早遇上大人。”
“即便遇到了我,如今又有何不同?”
景聿疏沉着一张脸,声音凛冽道:“贾釉,你可知罪!”
贾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容更甚,“景大人怎么还没喝,就醉了?”
景聿疏无意再与他虚与委蛇,质问道:“木场三十多条人命,你仍死不悔改,强征村民进场劳作。朝廷的抚恤银子,一文钱也没到灾民手里。你却胆大妄为,篡改卷宗,谎称恤银全数发放。贾釉,你有几个脑袋,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满堂宾客瞬间噤声,无人敢言语。
贾釉收敛了笑容,眼底的寒气一点点渗了出来,“下官当真是酒量不济,没喝几杯,倒先醉了,连大人的话都听不懂了。”
随即,他挥手清场:“都退下吧。御史大人既不愿饮酒,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一众官吏陆续离场,堂上只剩下贾釉与景聿疏二人。
贾釉嘴角还勾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笑意,他躬了躬身,对景聿疏道:“大人所言的恤银,下官确实无从知晓。”
“你不知?”景聿疏冷笑,“你不知情,就敢私自篡改案情卷宗了?”
贾釉叹了口气,许是先前喝了酒,他的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大人不在其位,自然是不知道地方的难处。朝廷的恤银,一路层层盘剥,真正能落到本县的,所剩无几啊。”
“各级官府盘剥,你自可上疏弹劾,怎敢在卷宗里作假?”
贾釉无奈地笑笑,“下官就是有通天的本领,拟成奏疏,也难越过州府啊,更何况……”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朝廷工期催得紧,不抓紧赶工,怪罪下来,卑职还是罪责难逃。”
“一派胡言!”景聿疏气极,愤然拂袖而起,“圣上既已亲命查明真相,怎可能再催工期?”
“哈哈哈哈……”贾釉不动声色地笑了,“大人可知,这木场的木材,是作甚么用的?”
景聿疏抬眼看向贾釉。
贾釉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太子薨逝,圣心悲切。梨州采伐的梓木,尽数运往京城,修建太子的陵寝。”
景聿疏的瞳孔骤然收缩。
“若不是朝廷催得紧,木场才会不顾风雨强行赶工,最终酿成三十余人惨死的大祸。”
“若是再不能按期将木料送京,卑职的脑袋才是真保不住啊。”
景聿疏死死地盯着贾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迟迟说不出话来。他好像在看着眼前这个人,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更深的黑暗。
对于景聿疏流露的错愕,贾釉没有半点意外,他仍是那副和善谦卑的态度,重新斟了一杯酒。
“大人的威名,下官早有耳闻,敬慕已久。同朝为官,不过是为圣心分忧。这一点上,想必大人与卑职的心,是一样的。”
说着,贾釉一把扯开桌面正中的红布,里面是一整盘黄澄澄的金子。
他端起酒杯,语气十分诚恳,“这点心意,聊表下官仰慕之情。大人只当交个朋友,将卑职准备好的卷宗如实呈上,日后大人若有任何差遣,卑职定当效犬马之劳。”
景聿疏面色铁青,垂眸看着贾釉递上来的酒杯,迟迟不动。
贾釉也不急,就端着杯子,笑眯眯地等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良久,景聿疏才伸出手,接过了酒杯,笑了。
“本官当的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黎民百姓的官。”
他入朝为官已有七八载,自入仕以来,不知多少官员殷勤献好,有意拉拢。
若他真有心同流合污,又何须等到今日。如今竟被这初入仕途的地方官吏肆意揣测轻视,他心底只觉得恶心。
“贾大人这个朋友,景某可高攀不起。”
说罢,他手腕一倾,将那满满一杯酒泼了贾釉一身。而后将空杯往桌上一掷,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贾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他脸上惯有的殷勤相还没完全褪去。
慢慢地,那双阴冷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表情逐渐扭曲狰狞。
他猛地暴起,抬手将桌案上的杯盏盘碟尽数掀翻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翻涌的怒火久久难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