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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初到梨州 景聿疏到达 ...

  •   景聿疏到达梨州时,春意已浓。比起乍暖还寒的京城,这里暖和得多。
      虽然早晚仍有些凉意,但河畔柳枝已吐露新芽,枝头的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开得好不热闹。
      可景聿疏却没什么心思赏景,他一路马不停蹄,直奔发生命案的伐木场。
      与外界的春意盎然不同,这里仿若自成一方天地。
      偌大的伐木场里热火朝天,工匠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只顾埋头苦干。
      监工的皮鞭在空中挥舞着:“都抓紧了!这批梓木是要押运进京的!耽误了工期,谁也不用活了!”
      说话间,便有一道人影从斜坡上滚落下来,一时爬不起来。
      监工见了,当即挥鞭招呼过去:“赶紧起来!才上工几日,就敢偷懒懈怠!”
      那人却瘫倒在地纹丝不动,看上去已是奄奄一息。
      景聿疏眉头紧锁,眼中升起怒火。
      祥平两步上前,一把拦住了监工扬起的鞭子。
      监工被人当众拦阻,只当是哪个工人强出头,当即气焰嚣张地破口大骂:“你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里碍事?耽误了朝廷差事,你担得起吗?”
      “再闹出人命,你又担待得起吗?”
      景聿疏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那监工闻声抬头,一眼便看见景聿疏一身官袍,眉宇间气度凛然不凡,再想起近日传闻京城要派御史下来查案,心头一突,嚣张气焰瞬间塌了大半,连忙收敛姿态,慌忙躬身:“小的、小的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不知这位大人是……”
      景聿疏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那倒地不起的人身旁。
      细看之下,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满脸脏污,脸上稚气未脱,浑身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
      景聿疏只觉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冲,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那监工厉声喝道:“把你们主事给我叫来!才出了人命,如今连这么小的孩子都逼出来做苦役?!你们当真肆无忌惮,不把朝廷的法度放在眼里了!!”

      三阳县伐木场的管事穆鸿是个年过四旬、身形瘦小的男人,虽其貌不扬,却已任这个职位二十余年。
      陪坐在一旁的,是年初新上任的三阳县令贾釉。
      贾釉满脸堆笑,亲手为景聿疏斟满茶,“景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卑职没能为您接风洗尘,实在是失职啊。”
      景聿疏没有接过茶,只是冷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冷淡地道:
      “贾大人,伐木场才闹出三十多条人命,眼下竟然还不停工,甚至征用童工,你身为县令,作何解释?”
      贾釉仍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景大人,您可实在错怪卑职了。案子固然要查,可朝廷交代的差事也是顶要紧的,这工,是一日也停不得啊。”
      景聿疏冷笑一声,“朝廷的差事?照贾大人的意思,伐木场三十多条人命,是要算在朝廷头上了?!”
      他的声音冷峻异常,一直赔笑的贾釉神色一僵,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僵在原地。
      一直站在一旁垂手不言不语的穆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人有大人要查的案子,可卑职也有卑职要完成的公差。命案要紧,但下官的工期,也是万万耽误不起的。”
      “有什么工期是比人命更重要的!”景聿疏腾地站了起来,刚倒满的茶盏被他摔到地上,茶水溅了贾釉一腿。
      贾釉面不改色,仍是那副和善的样子,只是挥手斥道:“还不快退下,别惹大人不高兴。”
      又对景聿疏赔笑道:“御史大人息怒,底下人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景聿疏拿正眼看了贾釉一眼又复坐了下来,“不知贾大人此前,在何处高就啊?”
      贾釉笑道:“说来惭愧,贾某初来乍到,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做官这差事,还真头一回,往后还是要向景大人多多讨教啊。”
      “可是不巧了,”景聿疏面无表情地道:“大人刚到任,便发生了这样的大案。”
      “伐木场一案的卷宗何在?”
      贾釉并未即刻作答,依旧陪着笑脸周旋道:“久仰大人为官刚正务实,果真如此。现下正是梨州最好的时节,四下花团锦簇,美不胜收。本想先陪大人游赏几日,再细细禀报案情的。”
      “既然如此……”
      他拍了拍手,立刻来人呈上卷宗。
      贾釉道:“伐木场一案的所有案情,都详细写在里面了,请景大人过目。”
      祥平上前接过卷宗,却发现卷宗下压着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贾釉顺势将卷宗与那盒子一同塞进祥平怀里。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今晚卑职备下接风宴席,还请大人赏脸。”
      景聿疏面无表情地将祥平怀里的木盒抽出,扔在案上。
      “宴席就免了,人命关天,本官无心赴宴,先行告退。”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祥平送走了郎中时,伐木场救下来的那小孩儿吃得正香。
      伤口大都已经敷上了药膏,那孩子低着头,只顾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
      祥平摇了摇头,进屋道:“大人,先用饭吧。”
      景聿疏正伏在案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案卷,闻声抬眼,才发觉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他走到外间,那孩子刚好吃完一碗,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展。
      “吃饱了吗?”
      少年眼珠转了转,开口回道:“还可以,再来一碗。”
      祥平笑着过去给他填满,感叹道:“瞧你年纪不大,饭量倒是不小,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晋,十五岁了。”
      景聿疏的眼神暗了暗,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超负荷劳作,让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
      “阿晋,你家里人怎么舍得让你出来劳作。”
      阿晋握着碗筷的手一顿,有些难过地垂下眼睛,“我有个哥哥,已经死在木场里了。我再不去,就要轮到我阿爹了。”
      “什么?!”祥平惊诧道:“木场出了那么多人命,还在征人?”
      “我们村子都这样,只要家里有男丁,多大年纪都得去一个。”
      景聿疏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朝廷发了恤银,你家中可收到了?”
      阿晋低头继续扒饭道:“没听说过,要是有钱拿,阿爹也不用那样辛苦了。”
      景聿疏顿时没了胃口。待阿晋吃完饭,他道:“阿晋,明日带我往你家里去一趟。”
      阿晋的家坐落在山脚下,山水环绕,繁花遍野,美不胜收。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女子,看到阿晋,她先是一怔,随即上前紧紧将他抱住。
      阿晋也红了眼眶,用力回抱住她:“阿姐,别哭,我回来了。”
      女子一言不发,只是抱着阿晋默默垂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跟在身后的景聿疏。
      阿晋用袖子擦了把脸,“阿姐,这是京城来的景大人。要不是他,我怕是也回不来了。”
      女子双手相合轻叩,又对着景聿疏比出道谢的口型。
      阿晋对景聿疏道:“这是我阿姐阿萝,她不会说话,她说,谢谢你呢。”
      景聿疏对着阿萝微微颔首,跟着姐弟二人走进了简陋的茅草屋。
      阿萝将一只缺了口的茶碗洗了又洗,才倒上粗茶,奉给景聿疏。
      景聿疏问道:“你们家中共有几口人?”
      阿萝在一旁飞快地比划,阿晋代为作答:“我家一共四人。阿爹,大哥阿忠,阿姐,还有我。”
      阿晋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半年前木场征人,要求每家出一个男丁。我大哥就去了,结果就再没回来……”
      阿萝的手语比划得飞快,满脸的悲痛与愤懑。
      阿晋落下泪来:“大哥死后,阿爹去县衙找过几次,根本没人理,连大哥的尸首都没见到。”
      “后来没过多久,木场又来征人,说我家必须再补上一个男丁。要是我不去,阿爹就得去……”
      阿萝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阿晋擦了擦眼泪:“阿姐以为,我这次去了,也回不来了。”
      景聿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压着怒火:“朝廷的恤银,当真一文钱都没给?”
      阿萝摇了摇头,又开始比划,阿晋道:“别说银子了,连阿哥的尸首都不得见。”
      “周围的住户也是如此吗?”
      阿萝点了点头。
      景聿疏眉头紧锁地站起身就要走,他连夜看完了卷宗,上面清清楚楚记录了每家每户收到恤银的金额,他想过实际会有出入,不想竟然一家都没收到。
      阿萝姐弟二人跟着追了出来,急道:“大人这就走了吗……”
      阿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似乎对景聿疏的离开十分恐惧,仿佛他前脚刚走,后脚官府就会来抓他回去似的。
      景聿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姐弟二人宽慰道:“放心,这几日我都在,必定会给你们个说法。”
      接下来的几天,景聿疏按着受害者名单,挨家挨户走访。
      家家户户的说辞如出一辙,没有恤银,不见尸骨,官府还在强制征丁。
      烈日当头,景聿疏抬手擦了擦汗,他看了眼明晃晃高悬的日头,头一次觉得京城是如此遥远。
      这桩震惊朝野的三十余条人命惨案,在事发当地,竟像从未发生过一般,没能掀起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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