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天命难违 景聿疏的死 ...
-
景聿疏的死讯,比预想中的来得更早。
宋怀璋端坐在案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案上的卷宗,一言不发。
直到桐生推门进来,他才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抬眼,太阳已经落了,暮色四合,夕阳将窗外染成一片血色。
桐生将案头的蜡烛点燃,“公子,今日也不回府吗?”
宋怀璋没说话,有些倦了似的点了点头。
他刚收到消息时,宋怀瑜已在赵国公府,私下叮嘱过他。
“梨州一案,务必要按照梨州地方呈上来的结果判。”
宋怀瑜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那副理所应当的神态,连眉梢微动的弧度,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各衙门都已经打点好了,你只管照着原判的结果复审,保证不出半点纰漏即可。”
监察御史景聿疏,奉旨赴梨州彻查伐木场一案。期间办案疏漏、核查不严。自觉上辜负皇恩、下愧对百姓,心生愧疚、惶恐难安,最终在驿站羞愧自缢。
宋怀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卷宗上“自缢”两个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费劲了心力,到底也没能救下景聿疏一命。
见他一直愣着不说话,神情呆滞,宋怀瑜才抬眼,用审视的目光沉沉地看向他。
宋怀璋有些灰心,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托辞:“这案子也不是只大理寺说了算的,三法司合议,才能呈到圣上面前。”
宋怀瑜仍是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良久,才将茶杯重重往案上一搁,惊得宋怀璋浑身一哆嗦。
“老三,你任职,也快有一年了吧?”他神色肃穆地看着宋怀璋,语气里习惯性地又带上了几分训斥的意味,“什么案子该怎么判,还用得着我教你?”
见宋怀璋依旧垂着眼睛不说话,和小时候做错了事被他教训时一个样子,宋怀瑜终是放缓了语气,劝道:“此案事关重大。若是办不好,拂的可是圣上的面子。”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眉心都不带动一下,“这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哪个是说得清楚的?该怎么判,终归还是要合圣上的心意。”
“只有摸清了圣心,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宋怀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早早把案子结了,其他地方,我自有办法。”
宋怀璋心事重重地走出赵国公府的大门,风一撩,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刚踏下台阶,便被人拦了下来。
“宋大人,”晏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王爷有请。”
这还是宋怀璋回来以后头一次踏进宁王府,尽管前世他曾在此流连过无数次,故地重游,竟莫名生出几分陌生感。
宁王府正如其名,整座王府异常宁静,连府邸里下人的走路声,都比其他地方的轻些。
府上的陈设极为素雅。满院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常绿草木间,坐落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错落有致,宛如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
宋怀璋跟着晏青穿过蜿蜒曲折的假山回廊,一路前往正厅。他不禁有些怀疑,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像前世一样,闭着眼睛便能摸到宁王的卧房。
许是天色阴沉,正厅里的光线有些暗,宋怀璋看不真切,只能对着正座的方向恭敬地行礼道:“下官见过殿下。”
萧珏并不叫他起来,宋怀璋便只能低头跪着。
他看不见萧珏的表情,只听见那个曾对他情深似海的声音,此刻冷冷地质问道:“宋大人,景聿疏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殿下,”宋怀璋的头更低了几分,“按梨州呈上来的说法,景大人在梨州查案不力,羞愧难耐,自缢身亡。此案疑点重重,其中必有缘由。如今圣上已御批,令大理寺重新审理此案。”
“查案不力?”
“羞愧难耐?”
“自缢身亡?”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一阵低沉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他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萧珏显然站了起来,一步步朝他走来。
宋怀璋的头已经快要贴到地面上,一双金线勾勒的玄色锦靴停在他的面前。
“其实仔细想来……”萧珏的声音冷冷落在头顶,“景聿疏此前与你并无交集。你却突然主动示好,费尽心思要将他调离京城。”
“不仅给沈将军写信,还亲自上书,力荐他远赴塞北。这般殷勤,实在蹊跷得很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嘲讽,“梨州的钱刺史,与你父亲多年交好。年初梨州各地又突然调了一批新任的官员。”
“宋怀璋!”
听到自己的名字,宋怀璋下意识想抬头,下一秒,一双修长的手指猛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宋怀璋呼吸一窒,被迫昂着头,直视着萧珏。
眼前的人让他感到陌生,那双曾经让他沉醉的眸子里,跳动着漆黑的怒火,冰冷而憎恨,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梨州究竟有什么你们宋家见不得人的东西,你这般费尽心机把人调走……”
宋怀璋的心跳失了控,只觉得那目光已经穿透了他的灵魂,直刺他的心脏。
萧珏收紧手指,厉声喝道:“你给本王说清楚,你们国公府,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殿、殿下……息怒。”
宋怀璋被扼着喉咙,只能从喉间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磕磕绊绊地道:“景、景大人赴梨州查案……是上个月的事,下官半年前便已举荐过景大人……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料不到后来景大人……会主动前往梨州啊……”
萧珏眉心微动,缓缓松开了手指。
“咳……咳咳…”
宋怀璋瘫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颈间已被勒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殿下把我当什么人了?圣上亲笔御批的案子,关乎三十多条人命,我岂敢敷衍了事?”
萧珏漆黑的眸子仍盛满怀疑,冷冷地睨着他。
“景大人为官行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下官位居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不为私念,单是为了本朝法度公理,也万万不能草率处置。”
宋怀璋气息稍稳,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下官不日便亲自前往梨州,彻查此案。”
“哼,”过了好一会儿,萧珏才又缓缓落座,“起来吧。”
“谢王爷。”宋怀璋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梨州的卷宗,拿来给本王看看。”
宋怀璋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萧珏刚喝了口茶,见宋怀璋不动,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宋怀璋,本王在和你说话。”
“回王爷,此案是圣上御批钦查,牵涉朝廷命官。依律,无关人等,不得私自查阅卷宗。”
萧珏勃然动怒,手里茶盏猛地往地上一摔。茶水四溅,溅了宋怀璋一裤腿。
“宋怀璋!你好大的胆子!”
宋怀璋当即又跪下,“下官不敢……”
萧珏怒极反笑,表情狰狞,“你不敢?本王看你宋大人胆子大的很,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宋怀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瞥了萧珏一眼,萧珏面色铁青,表情像是要吃人一样,“下官斗胆,恳请王爷答应下官一件事。”
萧珏厉声道:“何事?”
宋怀璋郑重其事地道:“恳请王爷不要介入此案。”
萧珏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宋怀璋面不改色道:“下官知道王爷情深义重,有心为朝中重臣伸张正义。只是,此案涉及甚广,王爷乃万金之躯,万万不可牵扯其中。”
他定了定神,只觉得快被萧珏怒火烧透了,却依旧咬紧牙关,鼓足了勇气道:“请王爷信下官这一次,如若不能查明真相,下官任凭王爷处置。”
萧珏显然被他这般孤注一掷的决绝震住,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声道:“本王凭什么相信你?”
宋怀璋缓缓抬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似的,“凭什么呢?”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萧珏漆黑的眼底,那里面空无一物,尚未映出他的影子。
“就凭我一颗赤诚之心吧。”
宋怀璋决绝地开口,一双眸子澄澈而平静。
“信与不信,皆由王爷心意。但我宋怀璋,为了王爷,甘愿万死不辞。”
他再度重重地叩首,斩钉截铁地说道:“还请王爷不要介入此案,下官必会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公子,好歹吃点东西吧。”
宋怀璋回过神,也不动筷子,只是愣愣看着桐生摆上来的饭菜。
桐生急道:“公子午饭就没吃,再这样下去,别说查案了,身子先要垮了。”
宋怀璋机械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胡乱咀嚼着,脑子仍在飞速运转。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得到萧珏明确的答复。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下去了,他必须尽快启程赶往梨州。
在姜州,他曾救下了前世惨死的柳二。这一度给了他极大的鼓舞,让他误认为,可以扭转乾坤,救下景聿疏,改变既定的走向。
可终究天命难违。很多事,非人力所能及。
既然如此……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宋怀璋忽然大口扒起饭来。纵使前路艰难险阻,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