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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驯服 天使在人间 ...

  •   天使在人间死里逃生,

      恶魔在天堂百般锤炼。

      程舟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侧过头。

      沈夏屿还在睡。

      他侧躺在旁边,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被子外面。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薄薄的光。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

      程舟看着他,看得有些出神。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几乎不敢碰,就那样描摹沈夏屿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峰,每一处线条都像被上天精心设计过,温柔而精致。

      太好了。

      今天早晨,你在我的身边。

      指尖刚划过沈夏屿的下巴,那只手忽然被抓住了。

      程舟吓了一跳,对上沈夏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笑意,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在偷偷干什么呢?”沈夏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诶,你、你睡醒了?”程舟被抓包,脸一下子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当然。”沈夏屿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指尖,“我早在你醒之前就醒了。我看了你很久——你的睡颜,是我看过最动人的风景。”

      程舟的脸红得更厉害。他低下头,忍不住笑了出来。

      “早安。”他说。

      “早安,我的天使。”沈夏屿坐起身,把程舟拉进怀里。

      他们靠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头发蹭着头发。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程舟忽然问。

      “第一眼。”沈夏屿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

      程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让人想落泪的认真。

      “我以前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沈夏屿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讲一个埋了很久的秘密,“一直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直到那天见到你,我的心脏就不听使唤地开始跳。”他把程舟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就像电影里说的。从小我身边接触的人,都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我的。他们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两个字:欲望。”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程舟的眼睛,“但你不一样。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是什么?”

      “真实。”沈夏屿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人相视而笑。程舟靠进沈夏屿怀里,闭上眼睛,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的重量。他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喜欢的书和音乐,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沈夏屿说他小时候想当宇航员,程舟说他小时候想开一家面包店,因为面包店闻起来很香。

      两颗心在这个寻常的上午里,一点一点地靠近。

      程舟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片段。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至少这一刻,他是完整的,是被爱的。

      可他也隐隐觉得,沈夏屿偶尔会走神。在他笑得最开心的时候,在他说着说着话忽然停下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会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暗下去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他又笑了,又说话,又变回那个完美的恋人。

      程舟没有问。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

      另一边。

      罗晟韵站在自家的豪宅门前,迟迟没有按门铃。

      每周末回家,是他最厌恶的事。可这栋房子里住着他名义上的父亲、继母,和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弟弟。他不得不回来,不得不演戏,不得不在那张餐桌上露出无懈可击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少爷回来了。”老管家毕恭毕敬地接过他的外套。罗晟韵点点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水晶吊灯亮着,照得每件家具都闪闪发光,可这栋房子从来没有让他觉得暖和过。

      “老爷和太太正在那边用餐,少爷请。”老管家伸手示意。

      罗晟韵的脸色转瞬即逝地沉了一下,随即换上那副文质彬彬的笑。

      “太太也回来了?”

      “是的。”

      “好的,我马上来。”

      他朝餐厅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每走一步,他都在调整自己的表情——把眼底的暗涌压下去,把嘴角的弧度抬上来。

      他讨厌那个女人。朴敏英,他的继母。

      他恨她。

      因为罗晟韵是唯一知道她真面目的人——是她杀死了他的母亲。而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年幼的他躲在楼梯拐角,看着自己的母亲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越来越弱。朴敏英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件终于要处理掉的旧物。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除了仇恨,居然毫无悲伤。

      甚至,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从那以后他明白了,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的身体里住着某种东西,某种让他看见死亡时心跳加速、闻到血腥时血脉偾张的东西。他不再压抑它。他喂养它,培养它,让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强壮。

      餐厅里,父亲罗正锡正亲切地和小儿子罗君说着什么,脸上堆满了罗晟韵从未见过的慈爱。朴敏英坐在旁边,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罗晟韵无视她的目光,沉默着拉开椅子,在自己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坐下。仆人立刻端上来一盘新鲜出炉的兔肉,摆在他面前。

      “这是今天你母亲亲自下厨做的。”罗正锡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你应该感恩”。

      罗晟韵温和地笑了笑:“既然是辛苦烹饪的,那我一定要好好品尝。”

      “这也是多亏了你父亲的打猎成果,”朴敏英捂着嘴笑,“我们才能吃到这么新鲜的兔肉。”

      “哈哈哈,希望下次能吃到小君打回来的野味。”罗正锡满怀期待地看着小儿子。

      罗君挠挠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我下次一定努力。也希望下次能和哥哥一起打猎。”

      罗晟韵抿唇含笑:“我很愿意。”

      在他眼里,弟弟罗君不过是个和他母亲一样善于伪装的胆小鬼,一无是处,却总能得到父亲所有的偏爱。

      他看着盘中那半只残缺的野兔,忽然想起密室里那些被解剖的兔子。它们至少死得干净利落,不像这只——被猎枪打中,带着弹孔和淤血,死不瞑目地躺在瓷盘里。

      他没有食欲。甚至有点想吐。

      “快吃呀,”朴敏英故意挤了挤眼,嘴角挂着虚伪的笑,“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罗晟韵眼里闪过一道冷光,转瞬即逝。他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兔肉,送入口中,像嚼蜡一样机械地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朴敏英的目光,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诡异的笑。

      “怎么会,”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每次做的肉,都很好吃。”

      朴敏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罗君面前的盘子毫无预兆地从桌上滑落,砸在他的脚上,碎片飞溅,鲜血从拖鞋边渗出来。罗君疼得哇哇直叫,朴敏英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喊医生,仆人们也一拥而上。

      罗晟韵优雅地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吃好了。”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冲进洗手间,伏在洗手台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想把那口兔肉连同所有的恶心一起吐出来。可是吐不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漂亮,空洞,没有温度。

      他从暗格里倒出几颗药片,吞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才从洗手间出来,走向密室。暗门在书架后面无声地滑开,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着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嘴角慢慢上扬。

      这里才是他的家。

      他走到那面挂满刀具的墙前,指尖一件一件地抚过去——匕首、弯刀、手术刀、猎刀——每一把都保养得锃亮,刀刃上映出他半张脸。他像一个收藏家挑选最得意的藏品,神情专注而愉悦。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把刻着老鹰标志的弓箭上。老鹰张牙舞爪,尖喙大张,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弓身上飞出去,啄穿猎物的心脏。

      罗晟韵取下弓箭,拉开弓弦,对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里是一个被上帝审判的罪人,双手反绑在身后,跪在悬崖边上,表情扭曲而绝望。

      “你可以击穿人的心脏吗?”他低声问那把弓,像在问一个老友。

      然后他松开了手。

      “啪。”他嘴里发出弓弦回弹的声响,轻快,愉悦。

      画布上什么都没有变化。但那不重要。在罗晟韵的想象里,那个罪人的胸口已经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涌。

      ……

      半个学期很快过去。

      学校办了一年一度的期中动员大会。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个用来补觉的枯燥下午。对另一群人来说,这一天意义非凡——因为他们能见到学生会会长罗晟韵。

      在所有人眼里,罗晟韵是完美的。长相出众,成绩优异,家世显赫,待人温和。据说学校一半的股份都姓罗。他像一尊行走的神像,高高在上,不可亵渎。有人甚至偷偷建了他的粉丝后援会,每天在论坛上更新他的照片和行程。

      除了程舟。

      在程舟眼里,罗晟韵不是什么完美学长,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可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谁会相信那个在主席台上微笑致辞的翩翩公子,私下里是个会把人按进冷水、强迫换女装、拿告白信要挟的疯子?

      主席台上,校长讲了半个多小时废话,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终于,校长放下讲稿,满脸堆笑地转向台侧:“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学生会会长——罗晟韵同学!”

      台下瞬间沸腾。有人从瞌睡里惊醒,有人激动地举起手机,有人压着嗓子尖叫。

      罗晟韵从侧台走出来。制服笔挺,身姿如松,面容如玉,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斯文而疏离,像一柄裹着天鹅绒的利刃。他走到讲台中央,对台下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那微笑恰到好处——不冷漠,不谄媚,像初春的阳光落在湖面上,暖而疏离。

      他开始汇报工作。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优雅。目光时不时扫过台下,和某些同学短暂相接,然后微微颔首,像在进行某种恩赐。每次对视都会引起一小片压抑的尖叫。

      程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和这个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

      可罗晟韵的声音像一条无形的蛇,钻进他的耳朵,盘踞在他的脑子里,把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翻了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

      台下,罗晟韵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地扫过。他享受这一刻……

      所有人都在仰视他,崇拜他,把他当神。这种被仰望的感觉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栗。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低着的头。

      在那个所有人都仰着脸的会场里,那个低着的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视线。他想看不见都难。

      程舟。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发旋。倔强地,不肯抬头,不肯屈服。

      罗晟韵嘴角的弧度没变,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他的目光在那个发旋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用那副完美的嗓音念着下一项通报。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愉悦。

      叛逆的信徒,才值得被驯服。

      那些从一开始就跪着的人,永远不懂被征服的滋味。只有那些试图站起来的,那些拼命往光里跑的——把他们拽进深渊的时候,才会有最甜美的快感。

      罗晟韵在心里笑了笑。

      他要让程舟也坠入黑暗。

      他痛恨那种发着光的天使。尤其是那种——被折断了翅膀、沾满了泥和血、却还在拼命往光里爬的天使。

      那束光太刺眼了。他要亲手把它掐灭。

      手机震动的瞬间,程舟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一条短信,发送者的名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的眼睛里——罗晟韵。他没点开,只看着屏幕上的预览文字,手指就开始发抖。那条短信像鬼魅一样,明明只有几个字,却让他觉得整只手机都变得烫手。

      他不想看。不想回。不想和那个名字产生任何交集。

      可他还是点开了。

      “小兔子,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别迟到。——罗晟韵”

      “老地方”。连一个正式地址都懒得写,好像他程舟就应该知道,就应该乖乖按时出现在那里。好像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预约好的物品,到点了就该被取走。

      程舟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像被洗褪了色的旧布。他不想去。他不想见罗晟韵。他知道去了不会有好事——每一次见面都是一场噩梦,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已经跌到底了,可下一次,罗晟韵总能让他跌得更深。

      可他想到了沈夏屿。

      想到那张温柔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个在星空下说“你是我爱着的天使”的人。如果他不去,罗晟韵会把那封信公开。如果那封信被所有人看到,沈夏屿就会被拖下水。他刚当上年级负责人,他的父母会怎么想?学校会怎么处理?那些本来就看不惯他的人,会怎么议论他?

      程舟闭上眼睛。

      他不能连累沈夏屿。

      他只能乖乖屈服。

      ……

      第二天下午四点,程舟准时站在了学生会会长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他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室内和他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橘黄色的光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照着桌面上几份散乱的文件。其他地方全是黑的,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

      程舟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看清——罗晟韵坐在房间最深的角落里,不在办公桌后面,而是一张单人沙发,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他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头,像一尊被摆在暗处的雕塑。

      程舟的后背一阵发凉。

      “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尾音还是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罗晟韵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一点都不着急。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

      “你不想我吗?”他停在程舟面前,近得有些越界,“毕竟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程舟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门板。他抬起头,直视罗晟韵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要是能不见你,”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宁愿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房间里静了一瞬。然后罗晟韵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程舟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哈,”罗晟韵歪了歪头,“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我只是对你单纯感兴趣而已。”

      “感兴趣?”程舟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疲惫,“那请你放过我和沈夏屿吧。这个游戏,我真的玩累了。”

      “你玩累了?”罗晟韵的声调骤然冷了下去,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寒光一闪而过,“我还没有。”

      那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程舟的胸口。他看着罗晟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息:我说了算。

      程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声音低了下去:“你还想干什么?”

      罗晟韵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台灯调了调角度,让光正好打在程舟站的位置上。他自己再次隐入阴影,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曹绪对你很感兴趣,”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你知道吧?”

      程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那天在车里,曹绪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新奇的玩具,带着好奇,带着玩味,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他紧张地垂下眼睛,不想和罗晟韵对视。

      “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话音刚落,罗晟韵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程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几根手指冰凉而有力,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你要作为成人礼生日礼物,”罗晟韵凑近他的脸,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在明天宴会结束后,献给曹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1章 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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