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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破碎的蝴蝶 程舟变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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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舟变成了一只蝴蝶。
他飞过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飞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最后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沈夏屿就躺在那片草丛里,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的唇边挂着一点淡淡的笑,安静而美好,像一幅不该被任何人打扰的画。
程舟扑闪着翅膀,拼命想飞近他。哪怕只近一点点,哪怕只碰一下他的指尖。
可就在他快要触到那片衣角的时候——
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把他牢牢罩住。他拼命挣扎,翅膀在网眼里折断,细碎的金粉簌簌地往下掉。他离沈夏屿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那张脸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程舟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盏陌生的水晶吊灯,悬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他茫然地转了转视线——陌生的床单,陌生的窗帘,陌生的空气里飘着酒店特有的、冷冰冰的薰衣草香。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那些声音,那些触感,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一幕一幕在脑子里回放。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脏,像被冻僵的人终于感觉到了寒冷的疼。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攥住被单,指节泛白。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倒回到他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倒回到他还在小镇上、还在母亲身边的那一天,倒回到他还不认识罗晟韵、不认识沈夏屿、不认识这世上一切恶意的那一天。
谁也不认识谁。
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再睁开眼,头顶还是那盏水晶吊灯。阳光还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暖意——却怎么也暖不到他心里。
他撑着床面坐起来。身体像被人拆散又重新拼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无声地抗议。后颈还残留着被按进冷水里的窒息感,某个隐秘的地方钝钝地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身体内部一寸一寸地烙。
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下床,穿衣服。
房间里没有罗晟韵。床头柜上只有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张酒店的便签纸。便签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也许罗晟韵觉得不需要写什么——就像猎人不需要向被咬死的猎物交代什么。
程舟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哭。只是木然地走出房间,木然地按下电梯,木然地穿过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前台的服务生看到他,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
他恍惚地想: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坐上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恒市繁华得不像话,高楼一栋挨着一栋,橱窗里摆着他连价格都不敢看的商品。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座城市像仙境;现在他觉得,它像一台巨大的、冰冷的、会吃人的机器。
公交车在校门口停下。他下了车,机械地刷卡进门,机械地穿过操场,机械地走上教学楼的楼梯。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还没返校,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地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教室来。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宿舍里有室友,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图书馆太亮,亮得他无处躲。只有这间空荡荡的教室,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推开了教室的门——
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干净的眉眼,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沈夏屿。
程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像被人攥住一样骤停。
他想转身逃走。他还没做好准备——没想好怎么面对沈夏屿,没想好要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脸上还留没留着昨晚的痕迹。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现在沈夏屿面前?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沈夏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舟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沈夏屿脸上见过的情绪,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又惊又喜,又怕是自己看错了。
然后沈夏屿笑了。
那个笑轻轻地、柔柔地拂过程舟千疮百孔的心。
“程舟?”沈夏屿放下笔,站起身,朝他走来。
程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眼眶已经开始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他不想让沈夏屿看见自己哭。
沈夏屿的脚步顿住了,没再往前。他站在原地,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鹿:
“你怎么了?和我说,好吗?”
“没……没什么。”程舟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下眼睛,“只是眼睛有点疼。”
沈夏屿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程舟几秒,然后轻声说:“那你站在那里,不要动。等我过去。”
程舟听话地没有动。
沈夏屿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怕走快了会把人吓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近到程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香——清新,温暖,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
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间,程舟紧绷了三天的神经像一根崩到极限的琴弦,啪地断了。所有的恐惧、委屈、疼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沈夏屿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低下头,看着程舟微微发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抱你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程舟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夏屿伸出手臂,轻轻把他揽进怀里。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手臂环过肩膀,手掌落在他后脑勺上,指尖埋进他的头发里。柑橘香一下子把他整个人裹住,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被子,又暖又软,把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
程舟把脸埋进沈夏屿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把他狂乱的心跳一点一点带回了正常的节奏。
他终于不再发抖了。
“今天有空吗?”沈夏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有。”程舟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回来的回音。
“今天陪我过一天吧。”沈夏屿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程舟的发顶,“我好想你。”
程舟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沈夏屿的衬衫,留下一小片湿痕。
“好。”
我也想你。
……
这一天,程舟把每一秒都过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要把最后的时光刻进骨头里。
他们一起去了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基地。沈夏屿说想做顿饭给他吃,两个人先去超市买了食材——牛排、意面、沙拉酱、几样新鲜的蔬菜。沈夏屿推着购物车,程舟跟在旁边,像一对最普通的学生情侣。有好几次,程舟恍惚觉得,那些糟糕的事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而现在是梦醒之后的好天气。
沈夏屿在基地的小厨房里煎牛排。他系着一条格子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匀称的手腕。锅里滋滋作响,油花溅出来,他皱着眉往后躲了躲,又忍不住凑回去翻面。
程舟站在旁边拌沙拉,偶尔偷偷看他一眼。
“你尝尝咸淡。”沈夏屿用叉子叉起一小块牛排,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程舟张嘴咬住,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夏屿忽然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笑着撒娇:“你喂我嘛。”
“你多大啦,还要喂!”程舟嗔了一句,脸却不争气地红了。他用叉子叉了一块送到沈夏屿嘴边。沈夏屿一口咬住,嚼得很认真,然后点点头:“嗯,我觉得还需要放一点点沙拉酱。”
“啊,还不够吗?”程舟看了看沙拉碗。
“我口味重,你多放点啦!”
“知道啦。”
菜端上桌已经六点多了。沈夏屿推开阳台的门,黄昏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花朵的香气。他们把桌子挪到阳台上,摆好菜,点上蜡烛。沈夏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盏玫瑰形状的金属烛台,白色的蜡烛插在正中间。
“这是什么?”程舟好奇地问。
沈夏屿不答,只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了蜡烛。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光。
“欢迎光临小店。”他微微弯腰,做了个标准的侍者手势,“请这位男士就坐。”
程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酸。他走过去坐下,托着腮,看沈夏屿坐到对面,看他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的眉眼。
“好浪漫啊。”他轻声说。
“是啊,”沈夏屿认真地看着他,“只给你的浪漫。”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色,从深橘到浅粉,再到淡淡的紫,像一幅正在涂抹的水彩。程舟痴痴地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永远。如果他的人生只能截取一个片段保存下来,他一定会选今天。
“吃完一起看电影。”沈夏屿说。
“你这里还能看电影?”
“当然可以。”沈夏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终于有个人可以和我一起了……我真的很幸福。”
程舟听着“很幸福”三个字,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流。他想说“我也是”,喉咙却有点堵,只用力点了点头。
“我以前总是一个人看落日,”他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陪我一起看。”
“你喜欢看落日?”
“嗯。”
“太棒了!我喜欢看星空!”沈夏屿的语气忽然兴奋起来,像小孩发现了心爱的玩具,“那我们以后看完落日就看星空!”
“就你最贪心。万一遇上雨天怎么办?这两个都看不成。”
“又不会天天下雨!”沈夏屿笑着说,眼睛里全是光,“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有那么多呢。大不了看雪花,看雨滴,什么都行——只要和你一起。”
程舟托着下巴,含着笑,听沈夏屿激动地计划未来。他从没见过沈夏屿这个样子——这么热烈,这么毫无保留,像要把余生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平时的沈夏屿总是温和而克制,像一潭安静的湖水,偶尔才泛起一圈涟漪。可此刻的他像一团火,烧得又亮又暖,让程舟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他愿意一直听下去。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永远。
吃完饭,沈夏屿翻出投影仪,在墙上投出一部老电影。黑白转彩色的老片子,画质不算清晰,却有一种旧时光特有的柔软。剧情也很老套——乡下的姑娘偶然把信寄给了大城市的男孩,两个人靠通信认识,相爱了,最后排除万难走到了一起。
程舟靠在沈夏屿肩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部电影很像他们。隔着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拉到一起。电影里的结局是好的,所有人都在笑。
可现实呢?
他不敢想。
“你睡着了吗?”影片结束的瞬间,房间陷入黑暗,沈夏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不确定。
“没有。”
“你说,”沈夏屿的声音很轻,“这种浪漫的爱情,会不会实现?”
程舟沉默了一瞬。黑暗里,他看不清沈夏屿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只要彼此相爱,”他听见自己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没经过任何思考。说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沈夏屿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张俊美的脸在黑暗里越来越近,近到程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柑橘香在两人之间漫开,甜而不腻,像夏天傍晚最温柔的那一阵风。
柔软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鼻尖,是脸颊,最后落在唇角。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又像虔诚的朝圣。沈夏屿温柔地撬开他的唇齿,一点一点加深这个吻,没有侵略,没有掠夺,只有小心翼翼的爱惜,像怕弄碎他。
程舟闭上眼睛,睫毛湿了。他伸出手,环住沈夏屿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和在酒吧里的那个吻不一样——那个吻是掠夺,是羞辱,是带着血腥味的噩梦。而这个吻是甜的,是暖的,是让他的心脏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展开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和沈夏屿一起,飞在黄昏的柑橘树下。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花香和果香,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翅膀上,金灿灿的。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们一直在接吻,一次一次,像要把分别的那些天全部补回来。每一次唇齿相接都是一次无声的告白,每一次呼吸交缠都在说:我在,我不会走。
神圣,美好,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