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聘》青春不改

61、推广 第六十

　　第六十一章推广

　　风波过后，芝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快速发展期。

　　孟顗的弹劾虽然被驳回了，但谢灵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孟顗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机会。而谢灵运要做的，是在孟顗的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把芝县建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不是军事上的堡垒，而是人心上的堡垒。当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的时候，孟顗就动不了他了。

　　所以他更拼命地干活。

　　番薯的推广范围从永嘉扩大到了整个扬州。张劭帮他联系了各郡的郡守，把番薯种薯和《番薯种植法》小册子分发到每一个县。各郡的郡守反应不一——有的热情支持，派专人去芝城学习；有的敷衍了事，把种薯和小册子丢在仓库里落灰；有的阳奉阴违，表面上支持，暗地里使绊子——因为他们和孟顗是一伙的。

　　谢灵运不在乎。支持他的，他加倍支持；敷衍他的，他耐心说服；使绊子的，他绕开走。他知道，番薯是好东西，好东西不怕没人认。只要有一郡一县种出了番薯，尝到了甜头，其他郡县就会跟上。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在农业上。

　　靛青的种植面积从十五亩扩大到了五十亩。阿莲忙不过来，又从新安郡招了几个染匠，都是从她以前的染坊出来的，手艺好，人实在。阿莲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教他们种靛青、染布。染坊从十间扩大到了二十间，染缸从三十多口扩大到了六十多口，晾布的木架从上百架扩大到了几百架。沐鹤溪两岸，蓝布飘扬，像一片蓝色的海洋，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卢掌柜从建康来了信，说芝县的蓝布在建康供不应求，价格已经从三十文一尺涨到了五十文一尺，还是买不到。他问阿莲能不能多染一些，越多越好。阿莲想了想，回信说——可以多染，但需要时间。靛青不是想种多少就能种多少的，它需要好地，需要雨水，需要阳光，需要人伺候。芝县的好地有限，雨水和阳光看老天爷的脸色，人可以多雇，但地和老天爷我做不了主。

　　卢掌柜看完信，笑了。他把信递给身边的伙计，说：“这个阿莲，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些商人，只知道接单，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她说能做，就一定能做。她说需要时间，就真的需要时间。这样的人，值得合作。”

　　他给阿莲回了信，说——不急，慢慢来。你种多少，我收多少。价格不变，五十文一尺。你染的布，我全包了。

　　阿莲读完信，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的女儿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

　　阿莲弯腰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娘不哭，娘高兴。”

　　靛蓝布的名声越传越远，从建康传到了京口，从京口传到了会稽，从会稽传到了江陵，甚至传到了成都。商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进芝县的蓝布。赵叔在沐鹤溪北岸划了一片地，建了一个布市，每月逢五开市，让商人们在这里交易。布市不大，只有几十个摊位，但很热闹。商人们操着各种口音，南腔北调地讨价还价，手里拿着蓝布样品，翻来覆去地看，摸，闻，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芝县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外地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说着各式各样的话，带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芝县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大集市。女人们在家里织布、纺线、纳鞋底，男人们在地里种田、养鱼、采茶、种靛青，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写字、认药。每一个人都在忙，每一个人都有活干，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钱花。

　　这样的日子，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元嘉七年九月，谢灵运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信是从会稽寄来的，写信的人不是谢弘微，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谢凤。

　　谢凤是他的儿子。庶出，母亲身份低微，不被谢家认可。谢凤一直跟着母亲住在会稽，不在谢家的族谱上。谢灵运很少去看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回去，就出不来了。但他每年都会派人送钱送物，写信问他的近况。谢凤的回信总是很短，只有几句话——“父亲大人安好，儿一切安好，勿念。”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但冷冰冰的，像在写公文。

　　这封信不一样。

　　谢凤在信里写道——“父亲大人，儿听闻您在永嘉种出了亩产数千斤的番薯，又推广了靛蓝布，深得百姓爱戴。儿甚为钦佩。儿今年十六岁了，想随父亲大人学习农桑之术。不知父亲大人可否应允？”

　　谢灵运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谢凤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他抱着他，不知所措，怕抱紧了勒着他，怕抱松了摔着他。谢凤的母亲在一旁笑着说：“你抱孩子的样子，比写诗还难看。”他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后来他离开了会稽，去了建康，去了永嘉，去了芝城。他很少回去，谢凤也很少写信。父子之间的联系，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细得看不见，但还没有断。

　　现在，谢凤说要来。

　　谢灵运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信，放下信，看着他。

　　“你儿子？”她问。

　　谢灵运点了点头。“谢凤。十六岁。”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你想让他来吗？”

　　谢灵运想了想。“想。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当爹。”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不知道怎么种田、怎么养鱼、怎么修路、怎么教书。但你学会了。当爹也是一样。你不会，但你可以学。”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信纸上的墨迹被窗外的风吹干了，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令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去做我不敢做的事。”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你不敢做的事，都是应该做的事。”

　　谢灵运反握住她的手。“好。我让他来。”

　　元嘉七年十月，谢凤到了芝城。

　　他独自一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行李，只背了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本《诗经》。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脚上穿着草鞋。他的皮肤白皙，手指细长，一看就知道没干过农活。但他长得像谢灵运——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柔和而分明。最像的是眼睛——不是琥珀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深潭，像沈令仪的眼睛。

　　谢灵运站在沐鹤桥上等他。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父亲，所以他穿上了最好的衣裳，戴上了最好的配饰，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手出卖了他——手指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这是一双种田的手，不是一双世家公子的手。

　　谢凤从大路上走过来，远远地看见了站在桥头的谢灵运。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桥头，停下来。他看着谢灵运，谢灵运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一瞬。

　　谢凤先开口了。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亲大人，儿来了。”

　　谢灵运看着儿子的头顶——乌黑的头发，用木簪束着，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觉得自己的手太糙了，怕摸疼了儿子。

　　“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有些哑，“走吧，我带你去存仁堂。沈大夫在等你。”

　　谢凤直起身，看着谢灵运。“沈大夫？就是那个采药女？”

　　谢灵运点了点头。“她是存仁堂的大夫。也是我的……”他顿了顿，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朋友。”

　　谢凤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过沐鹤桥，沿着溪边走，来到了存仁堂。沈令仪站在存仁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秋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晒干的草药，正在闻。

　　谢凤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采药女？他想象过她的样子——粗俗的、邋遢的、没有教养的乡野村妇。但她不是。她站在存仁堂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潭，像两口倒映着月光的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在笑，不是在笑他，而是在欢迎他。

　　“谢凤？”她问。

　　谢凤点了点头。“沈大夫。”

　　沈令仪把手里那把干草药放进竹匾里，拍了拍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欢迎来芝城。”她说。

　　谢凤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掌心的茧子比谢灵运的还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这是一双干活的手——比他的父亲的手更糙，更有力，更像一个庄稼人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大夫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她不是粗俗的乡野村妇，她是一个——他说不上来，但有一种东西让他想留下来。

　　“沈大夫，”他说，“我想学种番薯。”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番薯是你爹种的。你要学，跟他学。”

　　谢凤转过头，看着谢灵运。谢灵运站在他身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不是严厉，不是期望，而是一种“你来了就好”的温柔。

　　“父亲，”谢凤说，“请您教我。”

　　谢灵运看着儿子，看着那双黑色的、像墨一样浓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大到可以一个人走两百多里路，大到可以说“请您教我”，大到不用他摸头了。

　　“好，”他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