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聘》青春不改

62、父子 第六十

　　第六十二章父子

　　谢凤在芝城住下来以后，谢灵运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人早出晚归了。每天早上，谢凤比他起得更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灶台烧火煮粥，再去院子里扫地，再去溪边打水。他把粥煮好，把院子扫干净，把水缸灌满，然后站在谢灵运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三下门。

　　“父亲，早饭好了。”

　　谢灵运第一次听到这声“父亲”的时候，正在系腰带。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腰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系好，打开门。谢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褐，头发用麻绳扎着，脚上穿着草鞋。他的皮肤已经晒黑了一些，手指上磨出了几个水泡，但他没有叫疼。他看见谢灵运出来，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灶台。

　　谢灵运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哭。谢灵运不哭。但他站在房门口，看着儿子在灶台边盛粥、摆碗、放筷子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不是感动，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谢凤把粥碗端到他面前，说：“父亲，吃饭。”谢灵运接过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煮得稠稠的，加了红枣和枸杞。和他自己煮的一样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他问。

　　谢凤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在会稽的时候。我娘身体不好，我每天给她煮粥。煮了三年，就学会了。”

　　谢灵运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娘，身体不好？”

　　谢凤点了点头。“老毛病了。大夫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但她闲不住，总想干活。我劝她，她不听。我就每天给她煮粥，看着她喝完再去干活。”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谢凤的母亲——一个温柔的女人，不怎么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她的名字叫阿沅——不是沈沅的沅，是另一个字，他忘了。他认识她的时候，在建康，在乌衣巷，在谢家的老宅子里。她是谢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父母双亡，寄住在谢家。她和他同年，比他小几个月，但看起来比他小很多，因为她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不爱见人，总是躲在后院的绣楼上，绣花、读书、发呆。

　　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是爱。只觉得她好看，安静，不烦人。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说话，不用应酬，不用做任何事。只是坐着，就很舒服。后来她怀孕了。谢家不认这个孩子，因为她的身份低微，配不上谢家。他被族中长辈训斥了一顿，罚跪了三个时辰。她跪着求他们收留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没有人理她。

　　他带着她离开了谢家，在会稽找了一间房子住下来。谢凤出生那天，她在产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血流了一地，差一点就没命了。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汗湿的头发，说：“对不起。”她笑了一下，说：“不用对不起。这是我自己选的。”

　　后来，他去了建康做官，去了永嘉做太守，去了芝城种田。他很少回会稽，不是不想，是不能。谢家的那些长辈，一直在看着他。他回去，就会被他们抓住，逼他回建康，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所以他不敢回去。

　　但谢凤的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她每年写信来，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客儿，我和凤儿都好。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们。”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她的字一直是那样，从年轻的时候就是。他每次收到她的信，都会看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现在，她的儿子来了。站在他面前，端着一碗粥，说“父亲，吃饭”。

　　“你娘，”谢灵运放下勺子，看着谢凤，“还好吗？”

　　谢凤低着头喝粥，没有看他。“还好。”

　　“她有没有说，让你来芝城做什么？”

　　谢凤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谢灵运。“她说，‘你爹在永嘉种番薯。你去帮他。他一个人，太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涩，但很平静，“父亲，我娘说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他想起那个不爱说话的女人，那个总是躲在后院绣楼上的女人，那个在产床上差点死掉的女人，那个每年写信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从不抱怨的女人。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回来”。她只是说“你照顾好自己”。现在，她让儿子来说——“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凤儿，”他叫的是儿子的小名，声音有些抖，“你回去跟你娘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沈大夫，有赵叔，有周安，有阿莲，有芝县的百姓。我不辛苦。我很好。”

　　谢凤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父亲，你自己跟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但你忘了，她是一个人。”

　　谢灵运怔住了。

　　“她在会稽，一个人。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饭，没有人叫她娘。”谢凤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她病了，没有人照顾。她饿了，没有人做饭。她睡不着，没有人陪。她等了你十六年，你去看过她几次？”

　　谢灵运说不出话来。

　　“父亲，我不是来帮你的。”谢凤站起来，看着谢灵运，“我是来替她看看，你在芝城过得怎么样。你过得很好，我知道了。我回去告诉她。她放心了，也许病就好了。”

　　谢凤转身走出了存仁堂。

　　谢灵运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看着儿子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发抖，粥从碗沿洒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像眼泪。

　　沈令仪从后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客儿，”她说，“你该回去看看她。”

　　谢灵运看着她。“我不能回去。谢家的人——”

　　“谢家的人在你心里，比她还重吗？”沈令仪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她等了你十六年。十六年，她一个人，在会稽，等你回去。你不敢回去，因为谢家的人会拦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不是谢家的人。她是你的女人。是你儿子的娘。是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谢灵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哭了。三年来，他第一次哭。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落在他靛蓝色的衣襟上，落在沈令仪握着他的手的手背上。

　　沈令仪没有擦他的眼泪。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哭。

　　“客儿，”她说，“哭完了，就回去。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