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聘》青春不改

43、夏深 第四十

　　第四十三章夏深

　　五月末，水稻抽穗了。

　　稻穗从稻秆的顶端冒出来，先是嫩绿色的，然后变成浅黄色，最后变成金黄色的。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田里的鲤鱼也长到了巴掌大，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在稻田间荡开一圈涟漪。

　　谢灵运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百亩金黄色的稻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满足——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目的地。

　　沈令仪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这片稻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手上有新的伤口——今天早上切药材时不小心划的，她用麻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继续干活。

　　“今年能收多少？”谢灵运问。

　　沈令仪在心里算了算。“一百亩水田，亩产三百斤，就是三万斤。够芝城所有人吃大半年。”

　　谢灵运点了点头。“鱼呢？”

　　“每亩一百尾，一百亩就是一万尾。每尾半斤重，就是五千斤鱼。卖到县城，能卖两百两银子。”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和谢灵运眼中一模一样的、很深很沉的满足。

　　“够了，”谢灵运说，“够了。”

　　沈令仪没有问他什么够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粮食够了，鱼够了，茶叶够了，药材够了。芝城够了。他们够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谢灵运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的金黄色稻田，看着稻田里偶尔跃出水面的金色鲤鱼，看着远处沐鹤溪边那些新建的房屋、新修的道路、新盖的店铺，看着更远处的、被雾气笼罩的、青翠如黛的山峦。

　　风吹过稻田，稻穗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的、悠长的、属于大地的歌。

　　沈令仪闭上眼睛，让风从脸上吹过，让阳光落在眼皮上，让稻香灌进肺腑里。她忽然想起太爷爷。想起太爷爷坐在老宅的天井里，泡一壶茶，翻开一本泛黄的书，念给她听。那些书里的字她早就忘了，但太爷爷的声音她记得——温和的，沉稳的，像沐鹤溪的水声，不急不缓，一刻不停。

　　她睁开眼睛，偏头看着谢灵运。他闭着眼睛，面朝稻田，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他的睫毛在阳光里闪着光，像细细的金丝。

　　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

　　不是嘴唇，是脸颊。很轻很轻地，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太爷爷，我找到了。找到了一个人，可以和我一起走这条路。他不是沈家的人，但他和沈家的人一样，有“意”。他懂我，我也懂他。你不用为我担心了。

　　风吹过稻田，稻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