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秋收 第四十 ...
-
第四十四章秋收
第十二卷丰年
元嘉元年的秋天,是芝城从未有过的丰年。
一百亩水田,收了将近三万斤稻谷。谷子堆在晒谷场上,金黄色的,像一座小山。赵叔带着几个山民用木耙子来回翻动,谷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金。晒干了,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地码进存仁堂后院的仓房里。仓房是今年新盖的,比去年大了三倍,但还是被谷子塞得满满当当,麻袋从地面码到了屋顶,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五千斤鱼,卖了二百三十两银子。鱼贩子从县城赶来,赶着三辆牛车,车上装了十几个大木桶,桶里灌满了水。山民们从鱼塘里把鱼捞上来,一桶一桶地抬到牛车边,倒进木桶里。金黄色的鲤鱼在桶里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山民们的衣裳,但没有人在意,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茶叶卖了六百两银子。卢掌柜从建康派人送来了银子,还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芝城的炒青绿茶在建康很受欢迎,那些世家大族喝惯了陈茶粗茶,第一次喝到这种清香鲜爽的新茶,惊为天人,抢着买。卢掌柜已经把价格从三十两一斤提到了五十两一斤,还是供不应求。他问谢灵运,明年能不能多供一些,越多越好。
药材卖了三百两银子。金线莲、七叶一枝花、石斛,都是贵重药材,运到建康能卖上高价。赵叔联系了几个药商,竞价出售,最后被一个建康的药商以三百两银子的总价全部收走。
谢灵运把所有的收入汇总在一起,列了一张清单。清单写在一张大纸上,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和他平时那种收不住锋芒的行草判若两人。
收入:稻谷三万斤(自用,不计入银两),鱼二百三十两,茶六百两,药材三百两。总计一千一百三十两。
支出:种子二十两,农具三十五两,铁匠铺材料四十两,修路人工费六十两,牛两匹八十两,杂项四十五两。总计二百八十两。
盈余:八百五十两。
沈令仪看着这张清单,看了很久。八百五十两。这个数字对芝城来说,是一笔巨款。对谢灵运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他在建康的时候,随便一件衣裳都不止这个数。但沈令仪知道,这八百五十两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朝廷发的俸禄,不是谢家给的月例,不是他靠祖荫得来的任何东西。这是他亲手种出来的、养出来的、炒出来的、卖出来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他的汗水,每一文钱都有他的温度。
“这笔钱怎么用?”谢灵运把清单推到她面前,手指点着“盈余”两个字。
沈令仪想了想。“三百两留下来,明年扩大规模用。一百两分给芝城的百姓,按人头算,每家每户都有。剩下的四百五十两——”
她顿了顿。谢灵运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开一个学堂。”沈令仪说。
谢灵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芝城的孩子不识字,”沈令仪说,“以后也不能不识字。种田、养鱼、卖东西,都要算账。不识字就不会算账,不会算账就会被人骗。被人骗了,辛苦一年就白干了。”
谢灵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思考。
“你教书?”他问。
沈令仪摇头。“你教。”
谢灵运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令仪没有给他机会。
“你是谢灵运。你读过的书、写过的诗、见过的世面,芝城没有人比得上。你不教,谁教?”
谢灵运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清单上那四个字——“学堂”两个字还没有写上去,只是沈令仪口中的两个音节。但那两个音节落在他心里,像两颗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他几乎能听见它们在发芽的声音。
“好,”他抬起头,说,“我教。”
元嘉元年八月,芝城有了第一所学堂。学堂设在沐鹤溪北岸一间新盖的夯土房里,不大,只有三间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先生的宿舍。院子不小,足以让孩子们在课间跑来跑去。院门口挂了一块木匾,上面写着“沐鹤学堂”四个字,是谢灵运的手笔,字迹潇洒飘逸,和他写“存仁堂”时一样认真。
学生不多,只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全是芝城山民家的孩子。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站在学堂的院子里,怯生生地看着谢灵运,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谢灵运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褐,脚上穿着草鞋,头发用麻绳随便扎着,和孩子们一样晒得黝黑。他蹲下来,和一个最小的孩子平视,伸出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叫什么名字?”他问。
孩子缩了一下脖子,小声说:“狗剩。”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说“这个名字不好”之类的话。他只是说:“狗剩,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你要不要学?”
狗剩瞪大了眼睛,看了看谢灵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令仪,然后猛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谢灵运站起来,拍了拍手,对所有孩子说:“我不是你们的先生,我是你们的邻居。我家住在沐鹤溪对面,存仁堂旁边。你们想学,我就教。你们不想学了,随时可以走。但只要你们还坐在这里一天,就要认真学一天。”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头。
开学那天,沈令仪站在院子外面,隔着土墙听谢灵运上课。他的声音从学堂里传出来,清朗而温和,像沐鹤溪的水声,不急不缓,一刻不停。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沈令仪闭上眼睛,靠着土墙,听那个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她忽然想起太爷爷教她认字的场景。太爷爷用的是一本泛黄的《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大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从脑海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她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怀念。她只是觉得——太爷爷教她的那些东西,她在教别人。不是直接教,而是通过谢灵运在教。那些孩子们学会了认字,就会读书,读了书就会明理,明理了就能在这个乱世里活得更好。
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