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策》隰有莲华

6、酒肆论道 更可笑者，

　　酒过一巡，气氛渐融。姬缭便顺势问起咸阳近日情况、士人投效门路等事。姚贾在此盘桓有时，虽自身尚未得志，但平日留心，倒也知晓不少市井传闻与官府动向，便拣要紧的说了。他口才本就不俗，此刻心绪激荡，又感念姬缭之恩，更是知无不言，分析起秦国各派势力、几位当权重臣的脾性喜好，竟也头头是道。

　　“刚才那个为首的，他本不姓吕，早年不过是阳翟一介商贾的家仆，因有些机灵，得了主人几分赏识。后来吕不韦相秦，声势日隆，那商贾为攀附吕氏，便将几个得力的仆役连人带契送了过去。这人到了咸阳吕府，竟也混出些名堂，得了管事青眼，许他一家脱了奴籍，还赏了个“吕”姓。因此常在这市井间耀武扬威，欺凌弱小，专挑我们这般无根无靠的外来士人折辱，以显摆他那点可怜的威风。”提到这，姚贾满是阴郁与不甘。

　　“原来如此。”姬缭点了点头，神色却并无太大波澜，“攀附权贵，狗仗人势，古今皆然。不过，吕相国门客三千，鱼龙混杂，有这等屑小，也不足为奇。”

　　“姬先生说的是。”姚贾叹了口气，“只是这般人在咸阳不在少数，他们未必真有靠山，却最懂得察言观色，专挑软柿子捏。今日若非先生，姚贾怕是难逃当众受辱，日后在这咸阳，更是寸步难行了。”他对姬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姚先生过谦了。”姬缭摆手，“以先生之才，困于市井，不过一时之厄。方才听先生论及秦廷局势，条分缕析，切中肯綮，足见胸中韬略。岂是区区几个仗势欺人的奴才能掩其光辉的？”

　　这话说到了姚贾心坎里。他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压低声音道：“先生谬赞。不瞒先生，姚贾流离各国，饱尝冷暖，对天下大势、各国君臣之短长，确有些心得。此番来秦，正是看准秦国一扫六合之势渐成，欲效仿先贤，凭三寸不烂之舌，谋一席之地，施展抱负。只是……”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苦于无人引荐，投效无门。吕相府门庭若市，非有重金或显名难以叩开；而大王身边……”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大王年岁渐长，锐意进取，但如今宫中、朝堂，情势复杂，非有通天手段，难以直达天听。”

　　正说着便陆续有人举杯致意，或直接上前攀谈。

　　姬缭方才的一番骂辞，既深谙秦国的制度和历史，又对儒家经典信手拈来，犀利便给，见识与格局远超寻常士子。这等人物一开口，便知绝非池中之物。

　　“这位先生好口才，不知年齿几何？真是年轻俊彦！”有人赞叹。

　　“先生高论，令人心折！魏地多出俊才啊！”

　　“先生方才所言‘天下英才，何分东西南北’，深得我心！请满饮此碗！”

　　姬缭起身回应“小子无状，不敢当，不敢当”

　　正说话间，邻桌一人声音响起“如今咸阳城中都在传言，说大王欲再度东出，首要便是赵国。以先生这般大才，何不写一篇征讨赵国的檄文？必定能扬名立万，得贵人青睐啊！”

　　姬缭闻声转过头。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身着细麻深衣，头戴寻常幘巾，形貌端正。

　　见姬缭目光投来，那人从容离席，行至近前，拱手为礼“方才听得先生高论，引经据典，剖陈利害，实在令人钦敬！在下乃函谷关外三川郡人，做些帛布往来的小生意，姓王，单名一个‘通’字。冒昧打扰，敬先生一盏，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鄙姓姬名缭，游学至此。”姬缭起身，拱手还礼。又道“阁下谬赞了。檄文乃军国大事，需洞察天下大势，明了敌我虚实，非大才不能为。在下年轻识浅，尚无此等器局与胆魄，不敢僭越。”

　　“诶，先生过谦了！”王通摆手，笑容不减，“先生过谦了。方才驳斥那等狂徒，引经据典，气势如虹，岂是无才之人？一篇檄文，于先生而言，想必不难。”

　　姬缭端起酒碗，慢饮一口，方才悠悠道：“非也。实是在下这点微末见识，不及我师兄百一。若论挥洒文章、剖析利害，他才是真正的高手。”

　　“哦？”王通眼睛一亮，追问道，“敢问贵师兄是何方高人？先生又出自何门何派？竟能教出先生这般人物。”

　　寻常行商，或问去处，或谈货殖，即便有心结交士人，也罕有这般直接追问师承派别的。姬缭心下了然，面上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师兄弟二人，不过是山野散人，随师长学过几天道家典籍，略窥天道盈亏、世事纷扰之门径罢了。闲云野鹤，本非入世之士，更无意于庙堂笔墨。”

　　“先生此言差矣！有道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先生与贵师兄之才，隐于山野，岂非暴殄天物？当今天下，唯有秦国最重实学，不拘一格用人才。先生既已入秦，何不顺应时势，一展抱负？”又笑道，“纵使暂且无意出仕，说说见解，论论时势，又有何妨？权当酒后闲谈罢了。”

　　姬缭挑眉，唇角噙着淡笑：“阁下……当真想听？”

　　王通正色拱手“先生请讲”

　　“那好吧，既蒙王兄抬爱，不嫌在下妄言，那在下便姑妄言之，王兄姑妄听之”

　　“世人皆道秦国强盛，虎视山东，有吞并八荒之志！”她开场先扬，随即语调急转直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然依在下浅见，今日之秦，不过外强而中干而已。”

　　此话一出，在座诸位脸色皆是一变

　　“自今王即位以来，关中之地，天灾何曾断过？旱魃为虐，蝗蔽天日，去岁颗粒无收，今春秧苗焦枯！百姓面有菜色，仓廪未见充盈，《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君王不修德政，不恤农时，上干天和，下失民心，此等根基，与沙上筑台何异？纵有百万雄兵，腹中饥馁，剑戈何挥？”

　　“咸阳宫中，嫪毐一介阉竖，竟能秽乱宫闱，持械作乱，震动宗庙！岂独一阉宦之罪？乃宫闱失序、君威不振之显证！君王寝榻之侧尚不能靖，何以靖天下？”

　　言辞至此，已近乎诛心，姬缭却似还不满意

　　她目光如电，扫过那商人沉静的面容，言辞愈发激烈“更可笑者，堂堂秦王，威加海内乎？在下来秦时日虽短，却也听闻，四方士人入咸阳，所趋者何处？秦国之政令，出自咸阳宫耶？出自相府耶？！如今咸阳城中，是只知有相国，不知有王上！昔日晋之六卿强而公室卑，终致三家分晋；齐之田氏厚施而公室敛，终有田氏代齐。前鉴未远，殷忧在迩！秦国上下却不思惕厉自省，反以虎狼之号自矜，先些日子更因郑国一人之叛，而尽逐天下客卿，六国之士纵有向秦之心，闻此‘逐客令’，焉能不齿冷心寒？天下才俊，非尽在秦；六国宫阙，亦开廊庑。今日秦自断经脉，明日山东诸国便当额手相庆——此非资敌而何？！如此君王，如此气量，如此朝局，内不能安民修德，外不能服人聚才，纵有崤函之固，又与坐困何异？是故在下言，秦之强，外强中干而已。”

　　姬缭将天灾直指为秦王失德所致的人祸，将内乱归咎于秦王治宫不严，将权臣势大描绘成秦王无能、被架空的铁证，将逐客令的反复定性为秦王昏庸摇摆。层层递进，句句诛心，将秦王即位以来的种种困境与争议，全部归结于其个人德行与能力的缺失，言辞之大胆，剖析之尖锐，气势之磅礴，天下少有。

　　酒肆内一片死寂。先前喝彩的人此刻都噤若寒蝉，有人因这番酣畅淋漓、直击要害的痛陈而暗暗激动，面泛潮红；也有人则是面色发白，眼神游移。

　　“王兄，”姬缭却对这氛围浑然不觉，缓缓举起酒碗，懒洋洋的意味笑道，“在下山野之人，口无遮拦，这些狂悖之语，吓到王兄了吧？不过是些迂阔之见，王兄听过便罢，莫要当真，更不必往心里去。”

　　姚贾在一旁听得背脊发凉，冷汗涔涔，明显是被吓到的样子。

　　王通显然也没有想到姬缭竟会口出如此“狂言”，面色由白转青，由青涨红。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妄议君上，诽谤国政！你可知这是何地？这是咸阳！”

　　姬缭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眨眨眼睛，颇为无辜道“王兄，方才不是你让我说的嘛？在下开场便说了——姑妄言之，王兄姑妄听之。怎么，此刻倒要怪我‘妄言’了？”

　　王通无语一噎。最终是硬邦邦地抬手一拱道“先生……先生高论，确非常人能及。只是……咸阳到底不是山野，有些话，终是‘狂悖’了些。先生身负大才，更应谨言慎行，方是存身之道。”说罢就转身出了酒肆

　　“这等直指时弊、近乎非议朝政的言论，岂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出口的？”姚贾紧张道

　　“姚兄是在担心我祸从口出？”

　　“正是！”姚贾见她不以为意，更是着急，“先生初来乍到，或许不知秦法森严，诽谤朝政、妄议君王，皆是重罪！”

　　“姚兄勿忧。秦法虽严，却也明载：‘诽谤者诛，偶语者弃市。’所指乃是‘诽谤’——捏造事实，恶意中伤。在下所言，关中天灾可有？嫪毐之乱可有？相府权重可有？皆是事实，何来诽谤？”

　　“这……”

　　“更何况，酒肆浊酒，市井闲谈，本就龙蛇混杂。”姬缭刻意抬高声音道“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诸君之耳。有心者自会思量，无心者只当醉语。秦以‘告奸’连坐耳目遍布。若真有人将这番话添油加醋密报上去，首先便犯了‘诬告反坐’之条——因我所言件件可查，并非虚妄。其次，受理之吏若不加核实便兴狱问罪，则是失职。层层追查，最先倒霉的，恐怕不是我这口出狂言之人，而是那无事生非、扰乱视听的‘告奸者’，与怠惰失察的官吏。”

　　接着笑眯眯的拍了拍姚贾的手道“姚兄勿忧”

　　姚贾看着王通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神色自若、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的姬缭，只觉得今晚这顿酒，喝得实在是惊心动魄，余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