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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表明心意 然而人各有 ...

  •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脚步匆匆,都赶在宵禁前归家。等拐进他们住处的那条僻静小街时,四下已几乎无人,赵嘉忽然道:“你是故意的。”

      “没错。招贤馆中策论无数,能上达天听者,百中无一。寻常门路,按部就班,何年何月才能见到我想见的人?秦国虽重实学,但更重‘非常之才’。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我观那王通,气度沉稳,目光内敛,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言谈间对士人动向、朝局风声过于熟稔。寻常商人逐利,对有识之士感兴趣,多半是想‘奇货可居’,提前投资。可这位王兄,从头到尾,态度都更像是在‘甄别’与‘招揽’。况且,他一个行商之人,如何能那般笃定地提及‘大王欲再度东出,首要便是赵国’?这等军国动向,岂是市井商贾能轻易知晓、并敢在酒肆公然谈论的?”她轻轻一笑,带着几分狡黠,“所以我就将计就计咯。不管他是哪一方的人,这番‘狂言’,总能借他之口,传到某些该听到的耳朵里。”

      小七这才听出来他俩是说刚才的事,方才怯生生道道“先生……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奴……奴虽然大半听不懂,可也知道不好,吓死人了。那个王先生……万一他真去告发了,把先生抓起来怎么办?”

      “我倒忘了小七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了”姬缭用指节轻轻蹭了蹭小七吓得有些发凉的脸蛋,笑道:“啧啧,会害怕才有个孩子样嘛,下次害怕了要说出来啊”

      “先生……”

      “方才那些话,并非逞一时之快。那位王先生若真是个寻常商人——卖帛布的,逐利的,最怕惹麻烦——他听了会怎样?”

      “会觉得先生是个疯子?”

      “对。避之不及,赶紧走开,生怕被牵连。”姬缭点头,“哪里会冒险去告发?告发是要对质、要写状、要跑官署的,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人,哪有这个闲工夫?万一查不实,他还得担个‘诬告’的罪名。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小七若有所思。

      “小七,你要记住,看人,尤其是看位高权重之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更要看他做什么,在何种境地下做成了什么。当今秦王,年少登基,母后干政,仲父吕不韦权倾朝野,楚国势力盘根错节,宗室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可谓内外交困,权柄旁落。可你再看,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借太后与相国之力站稳脚跟,又利用各方矛盾,借力打力,最终雷霆手段,平定嫪毐之乱,压制相权,震慑楚系……又能采纳《谏逐客书》、收回成命的君王,绝非庸主,更非意气用事之辈。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天灾民困,权臣掣肘,宫闱旧患——言辞虽激烈,甚至刻意夸大,但确是实情。咸阳宫里的那位年轻大王,只会比我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深,也……更如鲠在喉。”

      小七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看懂了先生的眼神——那不是谈论敌人或对手的眼神。

      “所以他是秦王的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相国府的人,或者是哪个重臣门下养的宾客。总之,不是个单纯贩帛的。”

      “先生,”小七问,“那你觉得那个大王,是值得辅佐的人吗?”

      “不知道”她顿了顿,“但我希望是”

      姬缭洒脱笑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眼瞎了,看错了人,那位大王真是个小肚鸡肠、听不得逆耳之言的……那也无妨。及早发现看走了眼,抽身退去,另觅他途,对我们而言,反而是损失最小的选择。总好过耗尽心血,辅佐一个不堪造就之主,最终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害。”她伸了个懒腰,方才那指点江山的锐气仿佛瞬间消散,脸上露出几分近乎无赖的轻松:“好啦好啦,不琢磨这些没影的事了。再不想辙弄些钱来,你家先生我,明天怕是要先被店家当吃白食的给轰出咸阳城咯!”

      ——

      夜色渐沉。渭舍后院,井水映着半枚残月。

      姬缭敲响了赵嘉的房门。门开处,赵嘉显然是刚洗漱完,长发未完全束起,松松地用发带拢在身后,几缕湿发贴在颈侧,中衣外随意披了件外袍,带着氤氲的水汽和皂角的淡淡清气。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如玉的侧脸和微敞的领口,少了几分白日的清贵疏离,多了些居家的柔和,甚至……一丝不设防的慵懒。

      姬缭看的心里一跳,迅速转到他身后那间虽简陋却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房间,不由啧啧两声,“呦,不愧是公子,哪怕流落至此,这‘居移气,养移体’的功夫,还是刻在骨子里了。”

      姬缭大踏步走进去,随意在案几一侧的席上坐下,姿态慵懒,与这室内的规整形成了鲜明对比,颇有种暴殄天物之感。

      赵嘉对她的调侃不置可否,只走到案几另一侧坐下,提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夜里凉,喝点热水。”

      姬缭喝了一口道:“那个王通说的,秦国可能要先对赵国动手的事。”

      赵嘉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但面色依旧平静。

      姬缭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道:“他敢在酒肆那种地方,当着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外人’面,如此笃定地说出‘大王欲再度东出,首要便是赵国’,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要么是秦国故意放出的风声,意在威慑;要么……就是战事已如箭在弦上,相关的粮秣调动、兵员集结已难以完全掩饰,消息灵通些的人都能嗅到味道了。”

      她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直视赵嘉:“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秦赵开战,恐怕就在这些天,甚至……就在眼前了。”

      姬缭当初带他离开邯郸,与其说是“救”,不如说是成全了他那份近乎天真的孤勇。然而人各有命,路需自择,她可以是他途中的同伴,给他一碗水,撑一段伞,却无法替他跋山涉水。

      她今夜来,与其说是商讨对策,不如说……只是想探一探他的心意。

      赵嘉低头,捧着陶碗慢慢喝了一口水,“那都是赵迁、是郭开、是李牧、是庞煖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我的牵挂,我的路,不在那里了。”

      姬缭静静看着他。

      相识时日虽不算长,但他们之间有种奇特的默契,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灯火。她看得出他远没有话里那么决绝。若是,何以水汽氤氲中,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碗沿,不敢与她对视?

      赵国是他的故国,是他生长于斯的土地,那里有他熟悉的宫阙街巷,有他曾经的抱负与牵绊,也有将他放逐的亲人与政敌。血脉与记忆的羁绊,哪里是几句“无关”就能真正斩断的?

      “这些年,秦赵大小战事就没断过。赵国还有那么多忠勇将士,那么多不愿俯首的赵人。他们才是赵国的脊梁和希望。而我,不过是一个懦夫而已”赵嘉淡淡道

      姬缭忽然想起在井陉边,赵嘉曾为了救一个孩子,自己滚到山下,血流了半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那时候她想,这是个骨头硬的。

      可骨头硬的人,往往心更软。

      “行,”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已经温凉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一抹嘴,开玩笑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还真怕你一时热血上头,要学那申包胥哭秦庭,或是琢磨着怎么潜回去振臂一呼……那我可真没法子了。总不能把你敲晕了扛着跑吧?我也扛不动啊。”

      “那接下来,你待如何?”赵嘉将手自然收回,置于膝上,转而问道,“等王通那边的反应,还是按计划去招贤馆?”

      “两手准备。招贤馆的策论我已大致写好,明日便去投递。至于王通那边……鱼儿已经咬了钩,就看垂钓者何时收线,又或者,是否还有别的渔夫也看中了我这条‘口出狂言’的鱼。我们以静制动,等便是了。”

      “若等来的不是机遇,而是祸事呢?”赵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姬缭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剑的光芒:“那就跑呗!咸阳城这么大,秦国这么大,天下更大。咱们有手有脚有脑子,还带着个小机灵鬼,总不至于饿死。大不了,重操旧业,我去街头相面,你嘛……凭这张脸,往那儿一站,啥也不说,估计就有大姑娘小媳妇抢着来光顾,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又胡言乱语!”赵嘉被她这不着调的退路气得笑了,方才那点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七小心翼翼的、略带喘息的声音:“先、先生,主人,水打好了……”显然是小丫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真的打了水回来。

      姬缭冲赵嘉眨了眨眼,起身伸了个懒腰:“得,咱们的时间到了。小七辛苦啦,快进来歇歇。嘉,你也早些休息。”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接过小七手里沉重的木桶,轻松拎了进来,还不忘回头对赵嘉笑道:“别忘了考虑我的提议啊,五五分,很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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