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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西市放风 “世有女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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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西市。西市果然较其他街巷热闹许多,人声、牲口声、车轮声汇成一片略显沉闷的喧嚣。秦人虽不尚浮华,但交易往来亦是鼎盛。货物以农具、牲口、皮革、粗陶、粮食为主,少见金玉绸缎等奢华之物。人们交易时话语简练,价钱公道,秩序井然。
告示栏设在一处夯土高台旁,围着不少人。多是些征发徭役、宣导律令、悬赏缉盗的内容。魏缭挤进去,目光迅速逡巡,快速浏览近年的政令:有提及去岁关中部分地区大旱,官府组织“平籴”调剂粮价;有关于防治蝗灾、奖励捕蝗的政令;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份加盖丞相印的布告,重申“纳粟拜爵”之制,鼓励富民纳粮输边,可按数额赐予相应爵位,虽多为低级民爵,但对商贾富户而言,无疑是提升地位的重要途径。
“走吧。”她看罢,心里有了计较。
路边有一个售卖女子饰物的摊子,摊子不大,铺着粗麻布,上面散落着木簪、骨笄、陶珠串成的项链,以及一些打磨光滑的石佩。
姬缭向来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忍不住停下脚步,俯身摆弄起来。
“你看这些做什么?”赵嘉问道
姬缭随手拈起摊上一枚以青灰陶珠和褐羽穿成的小小颈饰,在指尖转了转,“你不觉得很好看吗?万一我以后有妻,总得知晓些女子的喜好,提前留意着,也好投其所好不是?”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黧黑,双手骨节粗大,但收拾的摊子却很齐整。见有客人,她用带着浓重秦地口音的官话招呼:“后生,给家里人看看?这羽饰是秋后新捡的鸟羽,结实,珠子是蓝田那边烧的,颜色耐看,不贵。”
姬缭笑了笑,放下那枚颈饰,又拿起一支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羊骨簪,簪头简单地刻了几道云纹。“阿媪,这些物件,在咸阳好卖么?”
妇人叹了口气:“混口饭吃罢了。如今日子紧,男人们多想着攒钱换爵、置办耕牛铁器,女人们也俭省,肯花钱买这些的少了。也就是些刚成婚的小媳妇,或者爱俏的小女子,偶尔来挑一样半样。”
姬缭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支木簪上。簪身是寻常的枣木,打磨得十分温润,簪头却被巧妙地雕成了一朵半开的辛夷花,花瓣层叠的弧度自然流畅,花心处还嵌了一粒极小极润的白色河蚌珠,虽不璀璨,却在朴素中透出一点别致的光华。她很喜欢这支簪子,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卖货的老媪,见姬缭爱不释手,便和气地说:“这位先生好眼力,这簪子是我家老头子做的,花样是照着渭水边早春的辛夷刻的,珠子是从渭水河里摸来的,不多见哩!先生若是要赠与心上人,这辛夷又名‘望春花’,最是清雅诚挚,姑娘家见了,定能明白这份心意,觉得先生是懂物惜情的人。”
姬缭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木身与微凉的蚌珠,眼中确有喜爱,但最终还是轻轻将簪子放回了粗麻布上,对老媪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多谢阿媪,簪子甚好。只是……我目前也用不到”
“无事,无事,等先生有了心仪之人,再来我这摊子便是”
几人往市集深处走。小七快走两步,跟上姬缭饶有兴趣问道:“先生,先生,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有人喜欢先生吗?”
“……也没有。”
“唔……先生喜欢什么样的?”
姬缭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话多的不喜欢。问东问西的不喜欢,整日跟在人后头问‘先生先生你什么时候有妻,有没有人喜欢先生’的——更不喜欢。”
小七立刻闭嘴。
姬缭很满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便听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怎么也开始了?”姬缭无奈回头“……你们今日是约好的?”
“只是很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喜欢的女子……”姬缭毫不犹豫道“长得好看的”
“还有呢?”
“还有……”姬缭认真地想了想,随后诚实的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不喜欢怂蛋,软货。遇事往后缩的,见了刀子腿软的——这种人,离我三丈远我就绕着走。”
“这世间有哪个女子见了刀子不害怕呢?”小七自问自己没有见过
“世有女豪杰。商王后妇好不就是一个么”姬缭随口道
“商王后?先生想娶王后?”
姬缭噗嗤一笑道“你先生我啊,没那么大志向,不想娶王后。”姬缭给小七讲解道“妇好啊是一名军事统帅,征战四方,又是一名大祭司,安定人心,她辅佐商王,保卫家国,难道不厉害吗?”
小七听得呆了“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女子?厉害!实在是太厉害了!”
“所以啊,这样的女子值得敬爱,跟她是不是商王后没关系。”
三人按刻字摊主的指点,寻到了西市深处的“秦川酒肆”。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酒馆,临街是两层土坯木构的小楼,门面不算华丽,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悬挂着一面靛青色的酒旗,上用白粉写着“秦川”二字,笔法粗犷。
三人落座。少年利索地用布巾擦了擦案面:“几位先生用点什么?咱这儿‘秦酓’,劲道足;有关中今年的新粟酿的‘清醪’,清淡些;还有自魏地贩来的‘粱酒’,价钱略贵。下酒菜有炙肉、腌藠头、豆羹、麦饭。”
“一壶清醪,一碟炙肉,一碟腌藠头,三份麦饭。”姬缭简洁地点了单,又看似随意地问,“小兄弟,生意不错啊,南来北往的客人都爱来这儿?”
少年一边记下,一边笑道:“承蒙各位客官照顾。咱们这儿酒不算顶好,菜也寻常,就是地方宽敞,说话便宜,消息也灵通些。咸阳城里做力气活的、行商的、还有像您几位这样的游学士子,都爱来坐坐。”
姬缭正要再问,忽听得大堂另一侧传来一阵骚动,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角落的案几旁,三四个满脸酒气的男子,正围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请收士人推搡叫嚷。地上散落着几卷简牍和一个空了的酒壶。
“定是你这穷酸偷了吕兄的小佩!方才就你从这边走过!”一个圆脸胖子指着那清瘦士人的鼻子骂道。
“正是!姚贾,你什么出身?魏国看门卒的儿子,在大梁就因偷盗混不下去,跑到赵国又被赶出来,如今在咸阳也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姚贾面色涨红,极力分辩:“我未曾靠近尊驾案几,更不曾见什么小佩!你这是血口喷人!”
“搜他身!看他藏在哪里!”那胖子叫嚣着,伸手就要去撕扯姚贾的衣衫。
时下而言,当众搜身,尤其是对一位士人,乃是极大的羞辱。姚贾脸色惨白。他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窗边案后,一个布衣束发的年轻“士子”站了起来,正是姬缭。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姚贾的脸上,那眼中的屈辱与哀求,让她心中微微一叹。一个人若连立锥之地都无,那么这点脆弱的自尊,或许就是他全部的“有”。摧毁它,与杀人何异?
“这位先生丢失小佩,心急如焚,可以理解。但心急之下,便可肆意羞辱他人,践踏士人之尊么?”
那姓吕的胖子正骂得兴起,突然被人打断,很是不悦,上下打量着姬缭,见她衣着朴素,冷笑道:“你是什么人?想为他出头吗?”
姬缭不卑不亢道“在下没有什么出身与后台,云游士子而已。若硬要攀扯,倒与这位姚先生有些缘分——同为魏人,又都曾在赵国盘桓。”
那胖子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姚贾,对着周围人大声道,“哈?你们听听!这小子要替这厮出头!还半个同乡?你知道他是谁吗?监门卒之子!在魏国混不下去了,跑到赵国想游说赵王,结果让人轰了出来!脸都丢尽了!如今又跑到我大秦来招摇撞骗!我都替他害臊!怎么敢的?!”
姬缭的脸色越来越冷
那胖子笑够了,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对姬缭道:“小子,听清楚了吧?就这么个货色,你还要为他出头?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交头接耳,目光在姬缭和姚贾身上逡巡。
“在下只是有一事不解罢了,想请教阁下。”
“什么?”
“秦国以什么立国?”
那胖子一愣
“秦正是以海纳百川的胸襟立国!”姬缭不等他回答,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酒肆的嘈杂:“秦自孝公以来,便有‘客卿’之制,自商君、张仪、范雎以降,多少非秦之人,为秦之强盛立下不世之功?秦以‘军功爵’擢拔人才,论功行赏,何曾拘泥于出身之地、门户之高下?阁下张口闭口‘魏国窃贼’、‘监门卒之子’,莫非是觉得,秦之先王重用客卿皆是错了?还是觉得,秦法‘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这一条,该改成‘唯出身论’?”
这一连串反问,引经据典,气势渐盛。酒肆中原本嘈杂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人都看了过来,连二楼栏杆边也有人在张望。
那胖子这凌厉的质问噎住,脸上肥肉抖了抖,强辩道:“你……你巧言令色!那些是先王时的客卿,自然是有大本事的。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商君、张仪比?再说了,你们这些外国人,呵,赵国……魏国……不过是我秦国手下败将,你们都是些丧家之犬……”
“魏国如何?赵国如何?秦地又如何?九州之内,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英才,何分东西南北?秦孝公若固守‘卑贱’之见,何来商君变法?秦惠文王若拘泥地域门户,何得张仪连横?今日之秦,能东慑六国,靠的难道是如你这般坐井观天、狂妄自大的鼠辈么!”
“据在下所知,赵国,秦国确也打过好几次交道——长平之后,邯郸保卫战,秦国好像也没能打下来吧?后来信陵君合纵,秦国似乎也退兵了?秦国如今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诸国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况阁下今日所为,传扬出去,不知是显得你威风,还是显得秦国气量狭小。天下士人怕是都不敢来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