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咸阳晨行 “你是想要 ...
-
翌日清晨,鸡鸣刚过,逆旅后院便有了动静。店主早早起来,喂了马,洒扫庭院。咸阳城苏醒得似乎也比别处早些。
姬缭起身,用冷水净了面,换上最整洁的一套布袍,将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铜镜模糊,映出一张清朗却难辨雌雄的面容,眼神清澈而坚定。很好。
她推开房门,正好看见小七端着个木盆从隔壁出来。小七看见姬缭眼睛一亮,小步跑过来:“先生早!”
“早。”姬缭揉了揉她的头发,“昨夜睡得可好?”
小七点点头
“嘉呢?”
“下去吃朝食了。”小七指了指楼下前堂,“主人让我告诉先生,朝食已备好。”
两人说着话,便往前堂走去。
逆旅的堂屋不大,只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案。赵嘉果然已经坐在一张案边,面前摆着食物。食物简单得很:三碗掺了豆子的黄米粥,粥汤寡淡,豆子倒煮得烂熟;六块烤得硬实、颜色焦黄的麦饼,散发着粗粮特有的香气;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盐渍藠头。
姬缭也不客气,坐下来便端起一碗粥,呼呼喝了一大口,温热下肚,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意。她又掰了块麦饼,用力咬了一口,咯吱作响,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道:“嗯,实在!这饼抗饿。今日我先去城中转转,摸摸情况。你们……”
小七立刻把碗一推:“奴也去!”
“你去作甚。”
“给先生拎布囊。先生的布囊空得很,不占分量。”
缭扯了扯嘴角,用力揉了揉小七的头,咬牙笑道:“此事你明白就好,不必说出来……”
赵嘉放下手中的麦饼,用帕子拭了拭手,道“我也与你同去。”
“好”
三人迅速用完简单的朝食。姬缭向店主问明了城内几处主要市集和官署的大致方位,又问了问市集开闭的时间和一些需要留神的规矩。
店主见他们打听仔细,只当是寻常客商,便也如实告知:咸阳城分东西两市,东市多官宦、商贾,货品精巧价高;西市则更近市井百姓,日用百物、牲畜农具,鱼龙混杂。市有市吏管理,交易需在指定区域,不得喧哗滋事,违者笞刑。午后还有“夕市”,多贩卖当日剩余的果蔬鱼肉。
“店家,我等墨者游学至此,欲观秦地政令民生,不知告示栏在何处?”
“告示栏?”店主擦拭着木案的手顿了顿,“城里倒是有几处,最热闹的在西市口,官府的政令、市集的规矩、征发的榜文,都贴在那儿。不过……”他抬眼看了看姬缭朴素却洁净的衣袍,以及她身后气质不俗的赵嘉,“几位先生若只是看看,远远瞧着便是。那里人多眼杂,常有市井无赖聚着看热闹、嚼舌根,也时有官差巡查,盘问生面孔。”
“明白了,多谢提醒。”姬缭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出了逆旅,清晨的咸阳街头已有不少人。贩夫走卒匆匆而行,赶着开市;官吏模样的士人挟着简册,走向不同的官署方向;间或有牛车马车驶过,载着货物或衣着体面的人物。两侧闾里排列整齐,门户紧闭,偶有开启的,也少见妇人倚门闲话的景象。一切井然有序,
“怎么样?”姬缭问赵嘉道“比之邯郸如何?”
赵嘉沉吟良久才终是道:“邯郸……似锦繁花,车马骈阗,其声也喧,其色也艳。士人高谈阔论于酒肆,商贾炫耀奇珍于通衢,女子轻歌曼舞于楼台。有燕赵慷慨之余韵,亦多浮华竞奢之风气。而秦地……”他顿了顿,“如百川归壑,万矢向的。声虽不喧,其势沉;色虽不艳,其质坚。人人各有其轨,各务其事,无暇旁顾。”
“这便是‘壹民’之效。”姬缭道“商君之法,首要在于将万民之力拧成一股,投向耕战。人情、私谊、乃至个人的喜怒哀乐,在‘强国’这个大目标前,都要让路。所以你看,秦人脸上多是一种‘专注’,专注于土地,专注于军功,专注于遵守法令。其他的,都淡了。”
“如此治国,能得强兵富国,但能得长久人心么?”
姬缭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长远?对如今的天下而言,能活下来、并活到最后,才是最重要的‘长远’。更何况,秦法虽严,却也给了底层庶民一条凭借军功改变命运的上升之阶,斩敌一首,进爵一级,田宅、仆隶随之而来。这在六国,尤为罕见。贵族世卿,盘根错节,寒门士子尚难出头,何况黔首?对无数黔首而言,这比空谈仁义,或许更实在。”
赵嘉默然。他无法完全认同,却不得不承认姬缭所言切中现实。乱世求生,本就是最残酷的法则。赵国不乏仁人志士,不乏慷慨悲歌,可面对秦国的铁骑与严法,那些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姬缭注意到一旁有个代写书信、刻录简牍的摊子。摊主是个约莫四十许的文士,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块空白木牍上刻字。姬缭扫了一眼他刻的内容,是《商君书》中的一段。字迹刚劲,颇有法度。
“先生刻得一手好字。”姬缭上前赞道。
摊主抬头,见是个气质不俗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位俊秀的青年和一个小童,微微颔首,手中刻刀未停:“谋生小技,不足挂齿。客人可需简牍或刻刀?”
“简牍稍后再看。”姬缭蹲下身,状似随意地问道,“初来咸阳,见此地气象肃然,与关东大是不同。敢问先生,如今咸阳城中,何处可见百家争鸣之景?士子们常聚于何地论道?”
摊主闻言,仔细打量了姬缭几眼,放下刻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百家争鸣?客人说笑了。自先王采纳《吕氏春秋》广纳门客以来,咸阳确曾有过一段诸子云集、辩难风生的时日。然今上即位后,重法务实,不喜空谈。如今咸阳城内,公开聚众论道者已少。况且……”
“况且已下了逐客令不是?”一个挑拣竹简的客人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自打修渠那事一出,说是韩人疲秦之计,牵连得所有客卿都脸上无光。大王盛怒之下,下令驱逐所有非秦籍的游士门客,咸阳城里,一下子冷清了多少。”
“还不是那个修渠的郑国闹的!”旁边一个富商打扮,显然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驻足,带着几分怨气插话道,“说是什么韩国派来的细作,耗费大秦人力财力修渠,包藏祸心!连累得我们这些本分做生意的外乡人都战战兢兢,盘查得紧呐。”
“这些年年景本就不好,天灾人祸不断,大王还要遣那么多人去修渠……”摊主摇摇头又低声道:“况且吕氏事败后,咸阳公卿养士本就谨慎了许多。逐客令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公然大规模养士聚谈已是大忌,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你们消息都太落后了。‘逐客令’那事,早翻篇了。听说有人啊”另一个挑竹简的客人道“给大王上了一道《谏逐客书》,言辞恳切,剖析利害,大王听了,竟收回了成命。如今嘛,风气虽不比从前宽松,但真有本事的,还是能寻到门路的。”
没想到在这市井刻简摊前,竟能从一个看似普通的挑简客人嘴里,听到对朝局如此清晰的判断。她立刻对那客人拱手,态度愈发恳切“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在下初来乍到,正苦于无门可入。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倒不敢,不过有些门路,知道的多些罢了”那人语气有些自矜“你若是想寻个晋身之阶,或可去城东‘招贤馆’投递策论。那里由廷尉府下属吏员掌管,专司接收四方士子献策。大王有令,献策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只是,若无过硬的真才实学或切实可行的方略,即便投了,也不过是浩繁卷帙中的一片竹简罢了。馆中吏员每日经手策论无数,能呈递上去的,百中无一。”
姬缭心中了然。果然,秦国的用人渠道已经高度制度化、务实化,想靠一场惊艳的辩论或一番玄妙的空谈脱颖而出,几无可能。
“多谢先生指点。”姬缭拱手,又问道,“不知近日咸阳城中,可有甚新鲜事或……值得留意的人物动向,也好使在下所献之策更切时弊?”
“这我知道,”摊主这时接话了“你若真想打听些市井风声、各色消息,不妨去西市最里面的‘秦川酒肆’坐坐。那里南来北往的人多,贩夫走卒、游侠士子,甚至有些低阶吏员,闲暇时也爱去喝一碗浊酒。消息真假混杂,但耳目确实灵通。”
“多谢。”姬缭再次道谢,买了几枚空白的竹简和一把刻刀,告辞离开
赵嘉问道“你是想要通过招贤馆献策,晋身秦国朝堂么?”
姬缭不置可否“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