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秦 “弟子…… ...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当西方那颗长庚星尚未沉入渭水时,霜已经厚了。天是铁灰的,地是土黄的,中间横着一条蜿蜒的官道,被来往的车辙与马蹄碾得坚硬如骨。道旁的芦苇,一望无际的枯黄,顶着最后一蓬未散尽的芦花,在清晨凛冽的风里,瑟瑟地摇。

      “先生,咱们终于到秦国了!”一个十岁的女孩从牛车后探出头来,一张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很。

      她伸出指头,指向那莽莽苍苍的远处,“看,山!”

      被称为先生的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简朴的布衣,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疏朗风骨。她也探出头来,望向车外那坦荡开阔、山峦如铁脊般延绵的景色,眼中骤然一亮,脱口赞道:“好一片筋骨山河!”

      “小七”被称为先生的人问女孩“你知道为什么秦地多霜,也多老牛厚车么?”

      小七摇摇头

      “传说很早以前,天上管霜雪的神女,名叫‘青女’。她每每月夜,乘着素车自西北而来,轻舒广袖,撒下的寒华便凝成了霜。她最喜在秦地的山塬与河谷间流连,因为这片土地有魂魄。”

      “魂魄?”小七睁大了眼。

      “是啊。你看那山,”先生指向崤山更西的莽莽轮廓,“像不像一头巨牛,正低头用犄角抵着大地?秦人祖先非子,便是为周天子牧马养牛的高手。传说他曾在岐山之下,遇一神牛,牛身披着星辰的花纹,吐息成云,落蹄生泉。非子以诚心待之,神牛便以子嗣相助,从此秦地牛马繁盛,筋骨强健。”

      小七把头缩回来,将风沙挡在外面,“就是风硬,土也硬,怕是不好活人呢”

      “不好活,才要拼命活。”先生的目光仍黏在远处,“拼着命活下来的,才是真筋骨。”

      “你似乎……对秦十分偏爱?”一直安静坐在车厢内侧的人忽然开口。

      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肤色如玉,眉眼灼然,即便端在简陋车厢里,也自有一股清贵之气,恰似幽谷芝兰,与这粗粝的秦地风光格格不入。

      那先生嘻嘻一笑道“缭去过的地方不算少。魏地舒阔,河网如织,沃野千里,君子怀仁。韩国多山,地狭而民巧,赵国山川峻烈,风物自有慷慨之气。山川异域,风物人心,知道的,可不止秦地这一处。”末了,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眼底漾开一丝狡黠:“嘉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这是一种防御与拒绝的姿态,但是却由他这般促狭的表现出来,并不惹人讨厌。

      嘉抿了抿唇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为何非要选择秦”

      为何选择秦?

      姬缭沉默了,想起终年云缭雾绕的太一山?深处,想起下山前与师父的最后一次对谈。

      那时她已学通诸子,读遍典策,心却再难静守一庐。山外的风声、战报、流民的哀嚎,隔着千山万水,叩进她的心里。

      她终于忍不住问师父:“夫子,这天地间是否真的有一种力量,个人的抉择,家国的命运皆是它冥冥之中的注定?”

      师父不答,只反问:“你幼时在山中迷路,最终是如何寻到溪流的?”

      她不假思索:“因见草木皆向低处,落叶顺坡,故知大势所趋,必有水路。”

      “这便是了。”师父颔首,“所谓‘势’,便是那水流的趋向。它自高而下,由聚而分,看似无形,却自有其道。势成,则不可挡。”

      姬缭脊背挺直,广袖伏地,道:

      “请为夫子剖之:当今天下,六国如暮秋之林,看似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虫蛀中空。贵族耽于宴乐,政令不出宫墙。此谓‘势散’。反观西秦,商君遗法深入骨髓,耕战之论刻于竹帛。关中沃野如虎踞,崤函险塞似龙盘。此谓 ‘势聚’。散沙遇坚岩,朽木当洪流。弟子敢断言:天下归秦,非天命所属,乃大势所成。所余者,不过数十年光阴博弈罢了。”

      “既知势如洪流,无可逆转,你待如何?”

      姬缭深吸一口气,坚定道:“弟子……欲下山,入秦,终此乱世。”

      师父望着她,面容无喜无怒,唯有眼中的深潭映出少女孤峭的身影。

      “弟子见过太多,”她声音微颤,却又异常坚硬,“焦土千里,新冢叠旧坟,衣衫褴褛的孩童守着已凉的父母尸身哭泣……这乱世,一日不止,这般惨状便一日不绝。”

      山风骤急,吹得她袍袖猎猎作响。

      “顺势者,乘其利;逆势者,遭其殃。然洪流奔涌,不免裹挟泥沙,摧折草木。弟子不欲只作壁上观,亦不欲只随波逐流。弟子欲到得那砥柱之位——导其势,减其害!”

      师父久久凝视着她,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散入庐外的松涛与云海,再无痕迹。

      她知道。

      这一别,此生恐怕都再难相见。她要走的路太险,风雨太大,不该让师父牵挂,更不该……牵累任何人。

      “秦如此强大,天下士人谁不想择秦而侍?”

      这是她的理由?嘉觉得不对

      “到了咸阳城,咱们就分开吧。”

      嘉倏地转过头来,眸子紧紧锁住她:“你要丢下我?”

      “当初我们在邯郸约定好的,我带你出来,你解我囊中羞涩。如今函谷已过,约定已成。两清。”

      嘉微蹙着眉头,唇线抿得有些紧,那清俊的侧颜在车帷透入的微光里,莫名显出几分无措的固执。

      姬缭看着他,心中无声一叹。真是……好看的人便是蹙眉不悦,也似工笔细描的远山染了轻愁,无端叫人心头发紧。若不是他生得这般……这般惊心动魄,自己当初未必会停下脚步。一念之差,如今倒有些不知该如何妥帖安置了。

      “我是为你好。”姬缭语气放软了些,却更显郑重,“你当知道,我要做的事,前路莫测,吉凶难料。你也当知道,你的身份……赵国在咸阳,在秦国的高门府邸之中,埋下的眼睛和耳朵绝不会少,你又何必跟着我蹚这浑水?既已出了赵国,天地广阔,你想去何处不可?”

      反驳的话语在喉间哽住,嘉觉得心口堵得慌,却寻不到一句能站住脚的理由。半晌,他竟难得使了性子“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我入秦是有我的事情,我的道路要走。你将来也要有你的道路要走,路既不同,如何同行?”姬缭叹了口气诚恳道“说白了,前头是刃林是火海,我亦难料。如今约定以清,你实在没有必要跟着我,将来我也难保一定能护得住你。”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懂点事情的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姬缭。”沉默半晌,赵嘉轻唤道,“我跟着你,不是为了约定,我也不需要你护着我。我只是想要跟着你而已。”

      姬缭抬眼见他如水透彻的双眸泛着执拗,一时间也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随你。”

      车轮辘辘,碾过秦地坚硬的冻土,终于在城门将闭之前,驶入了咸阳。

      入了城,街巷远比想象中规整,却并无六国都城常见的奢靡喧哗。行人多步履匆匆,面色沉毅,商铺旗帜朴素,少见丝竹之声。

      他们在一家不甚起眼的逆旅前停下。姬缭跳下车,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尘土,抬眼打量这栖身之所——简朴、干净,正是她所需。

      店主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面膛黝黑,手脚麻利,查验过传?后,便引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姬缭大手一挥“店家,要三间房。”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七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先生,先生。”

      姬缭低头。

      小七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铜钱……不多了。”姬缭和赵嘉皆对钱没什么概念。于是年幼的小七反而是他们之间操心的大管家。

      姬缭直起身,面不改色道:“店家,方才说错了——两间。”

      店主提灯的手顿在半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墨者,”姬缭神色坦然,“节用而已。”

      看着这两位气质不俗的男子,还有个瘦小的女童,店家心道这组合确实与寻常客旅不大相同。“墨者”二字在秦国颇有分量,他不敢怠慢。思忖片刻,他点点头:“既是墨家先生,那便依您所言。两间上房,按寻常房钱算就是。”

      “善!”姬缭装模做样的甩了个墨家礼

      上楼时,小七跟在姬缭身后,小声问道“先生,什么是墨者?”

      “就是……”姬缭顿了顿,“过日子很省的人。”

      “那先生是墨者?”

      姬缭一本正经道:“今夜是。”

      赵嘉被二人一言一语弄得一乐

      待上了楼,两间房,一间朝东,一间朝西。

      小七站在两间房门口,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先生,我住哪间?”

      姬缭毫不客气的推开东厢房的门,然后笑眯眯的对小七道“你年纪小,又与先生投缘,自然是跟先生——的那位同道,凑合一宿。”

      “嘉”姬缭把钥匙塞进赵嘉手里“既然你想加入我们的队伍,是不是要听从指挥?”她顺势搂过二人道“墨者不分尊卑,皆为手足。你二人便是今日手足。我呢,体弱,不比你们年轻人皮实,须得独卧养神。你们挤一挤,正好御寒。”

      赵嘉低头看那钥匙,又抬头看他。

      自己二十有六,他二十有一。自己爬完井陉山累的不想说话,他还能连夜赶路不吃不喝三天……这“体弱”二字,也不知从何说起。

      “缭,墨者是不是还有一条——不言诳语?”

      姬缭已走到东厢门口,闻言回头,神色坦然,“墨者非攻,不言攻讦。你方才那话,在下权当耳旁风。”

      她推门进去,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明日在下去市集,想办法把这囊中的亏空填上。你且安心睡——睡前给小七讲讲赵国的故事,别讲打仗的,讲好吃的。在下听说,邯郸的羊羹,一绝。”

      廊下只剩赵嘉与小七。

      小七仰头,认真想了想,问:“主人,邯郸的羊羹,好吃吗?”

      赵嘉低头看她。

      他在邯郸活了十几年,从未吃过一口市井羊羹。

      王宫里有炙羊、烝羊、羊臛,唯独没有羊羹——那是庶民吃的东西,不登大雅之堂。

      他如今是庶民了。

      “……好吃。”他说。

      “那先生明天能赚到买羊羹的钱吗?”

      赵嘉望向东厢那扇紧闭的门。

      “……能。”

      来到房间,姬缭走到盆架前,就着店家早已备好的清水,仔细盥洗。温凉的水拂过面颊,洗去连日奔波沾染的尘土与刻意涂抹的伪装。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铜盆中晃动的倒影逐渐清晰——竟是一张女子面容。

      夜色渐深,姬缭独自躺在坚硬的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这就是咸阳。大秦的心脏,也是她选择要撬动天下大势的支点。

      夜色如墨,渐渐淹没了斗室,也淹没了榻上那抹孤峭的身影。只有远处宫阙方向,似乎总有隐隐的光,透出巍峨的轮廓,彻夜不熄。

      那光是咸阳宫的光。

      也是,即将吞没她,或许也将由她点燃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