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舟也

7、第七章 蒲公英

　　棠狸照例懒洋洋地晒太阳，天空看够了便看看蚂蚁，看看鸟雀，视线又一次转换间，一株毛茸茸的植物吸引了祂的目光。

　　风走过，白色绒球顷刻间分离散架，追随着风远去，只留下了光秃秃的绿色小球与长长的花茎来回挥动，说着再见。

　　棠狸顿感新奇，祂迈着猫步走向暮荼烟，穿着鞋的爪爪轻轻碰了碰暮荼烟的裤腿，暮荼烟扭头看过去，“怎么了？”。
　　“看！”，棠狸指着吹了个精光的绿杆，问道：“烟烟，那个叫什么？”。

　　暮荼烟辨认了一下，肯定道：“那是蒲公英，很好玩的。”。

　　蒲公英，最中间的浅绿色圆球凹陷出一个个小孔，小孔上接着数不清的种子，每个种子都有自己的白色翅膀，所有的翅膀包裹成一个毛球。

　　暮荼烟喜欢蒲公英，毛茸茸的，可爱极了，是她最喜欢的野生小玩具。
　　她小时候经常满山野寻找蒲公英，姥姥会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任由她撒欢儿。
　　暮荼烟每次都要找许多蒲公英，然后避着风不让蒲公英飞走，直到手里再也抓不下了，她就会爬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举起蒲公英，迎着风，像吹生日蜡烛一样，将它们一口气全吹走。

　　棠狸似乎也很喜欢蒲公英，暮荼烟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哦——她们走到河床旁边了，怪不得这里的植物越来越多了。
　　“等着。”。
　　她将手里的野菜和铲子丢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沾上的土，慢慢站起来往河床里走。

　　亏得这几天没下雨，河床里没水。要是河床里有水，暮荼烟还真不敢下去。
　　蒲公英这种东西，一旦你发现一株，就意味着还有很多株。

　　果不其然，暮荼烟一下去就看见了连成片的蒲公英，她挑挑拣拣选出几株最完整的蒲公英，上面的种子挨挨挤挤满满当当的。
　　暮荼烟一株一株折断花茎，小心翼翼带着蒲公英上去，生怕一不留神蒲公英就会与风结伴潇洒走天涯。

　　她捧着一束缺少蝴蝶结的蒲公英花束走向棠狸，蹲下，手中蒲公英低斜，暮荼烟笑吟吟问道：“喜欢吗？”。

　　棠狸凑近，闻了闻，耳尖跟着抖了抖，“咦？居然没有味道？”。
　　祂张大嘴，想吹散蒲公英。
　　奈何一张嘴就是：“哈——”。
　　棠狸又吹，“哈——”。
　　蒲公英相当不给面子，纹丝未动。
　　棠狸耳朵向后撇去，祂亮出獠牙，磨牙霍霍向绒球。

　　暮荼烟唇角扬得更高了，棠狸瞪向暮荼烟。

　　暮荼烟：……
　　暮荼烟轻轻捏了捏小猫猫的飞机耳，“不着急，慢慢来。”。

　　棠狸鼓足气，“哈————”。
　　棠狸的三角脸都快气成圆的了！

　　暮荼烟想了想，抽出一根绒球最大、最美的蒲公英，“再试试。”，她鼓励道。

　　棠狸看了一眼暮荼烟，吸气，再试，“哈——”。
　　暮荼烟悄悄抖着手。

　　蒲公英散了，顺着棠狸的哈气飞翔。
　　正巧，一阵风盘旋掠过，花束其它小绒球也飞了起来，同棠狸吹散的一起在她们头顶打着旋儿，短暂告别后抻着小小的翅膀飞向高空，飞向远方。

　　棠狸仰起头，目送它们离去。

　　暮荼烟将剩下的花茎塞进袋子里，好歹是素的，回去还能喂个鸡。
　　见棠狸貌似还有些不舍，便柔声问道：“还想玩儿吗？我再去拔点儿？”。

　　棠狸摇摇头，尾巴尖轻动，“不玩儿了。”。
　　祂抬头问道：“烟烟，你饿了吗？”。

　　暮荼烟不怎么饿，她们出来也就两个来小时，但棠狸既然这么问了，祂肯定是饿了。
　　“饿了，咱们回去吧！”，她边回答着棠狸，边掏出兜里的手机，暮荼烟给她姥姥发了条消息：姥姥，我饿了。

　　猫猫导航格外靠谱，暮荼烟顺利返航，回到家的时候饭恰好熟了。

　　傍晚，暮荼烟姥姥开始收拾着铺床了。
　　一猫一人便被赶到了凳子上，暮荼烟靠着炕沿单手托住脸，棠狸则蹲在暮荼烟腿上，静静等着姥姥收拾完。
　　姥姥先是摘下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扫了一遍炕，然后扯下她早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将褥子挨个铺平，再铺好床单、抖开被子。

　　接下来就轮到暮荼烟出场了，她掀开被子一角，丝滑流入，棠狸紧跟着钻了进去。
　　“好冷啊！”，棠狸小小地打了个哆嗦。

　　暮荼烟的头也缩进了被子里，她裹紧被子，只留下一条供她们呼吸用的缝儿，“一会儿碳烧起来就不冷了。”。
　　火炉里才加上碳，烧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屋子里的温度由冷变为温再变为热，棠狸率先探出猫猫头。
　　“现在好热——”。

　　暮荼烟也把胳膊和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点头附和道：“是啊……”。
　　这些碳起码要够烧大半个晚上才行，现在才开始，自然就会温度超标了。

　　她拿起手机，22：59，好家伙，都十一点了，问题是她压根不困呀！
　　棠狸精神头更足，猫本来就是夜间活动的动物。
　　一对黑眼珠子和一对琥珀眼珠子对视……干点儿什么好呢？

　　电视机？都是广告。
　　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

　　棠狸则思考着，祂如果跟暮荼烟说祂想去看看家里有没有耗子或者是蟑螂，祂现在闲的没事干，想捉两只玩玩儿，暮荼烟会不会先拍死祂？
　　一定会的。
　　那该干点儿什么呢？

　　或者，聊点儿什么吧……
　　暮荼烟率先开口道：“明天咱们去挑一只大公鸡怎么样？”，一句话正中靶心。

　　棠狸歪了歪头，没歪动，被子太厚了。
　　祂问道：“干嘛？”，语调欢快，难道是……全鸡宴？太好了！！！

　　“拔它几根毛，做个毽子。”，暮荼烟轻笑道。
　　棠狸些许失望，“哦……”。
　　毽子有什么好玩的，又不好吃。

　　棠狸将失望都写在脸上了，暮荼烟装作看不见继续笑道：“然后再拔几根毛。”，笑意溢出眼睛。

　　“嗯。”，再做几个毽子？

　　“攒起来做个鸡毛掸子。”。

　　“哦。”，原来是鸡毛掸子，依然不如吃肉！

　　暮荼烟解释道：“姥姥刚才扫炕的鸡毛掸子用的时间有些久了，毛都快没了，该换个新的了。”。

　　棠狸对拔鸡毛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祂只对给鸡扒皮有兴趣，浓烈的兴趣。

　　暮荼烟又说话了，“然后再给鸡洗个澡。”，她喜欢逗棠狸，祂真的好可爱！

　　“嗯？”，洗澡？是祂想的那样吗？

　　“配点儿土豆之类的。”，暮荼烟摸了摸猫猫头，“给你炖鸡肉。”。

　　“好耶！！！”，棠狸欢呼。
　　祂明天要挑一只最漂亮的大公鸡给暮荼烟做毽子和鸡毛掸子——在最肥美的鸡里。

　　暮荼烟顺着棠狸的头往下摸，棠狸配合极了，不仅主动露肚皮，甚至还提出为暮荼烟按摩。
　　暮荼烟能怎么样？她只能被迫接受了……

　　玩闹一会儿，困意来袭，暮荼烟抱住正在辛勤工作的棠狸，“睡觉吧……”，暮荼烟声音含糊道。
　　棠狸收回勤勤恳恳的爪爪，钻进暮荼烟被子里，躺下，头侧枕着暮荼烟的胳膊。
　　“嗯……睡觉吧……”。

　　*
　　好梦，棠狸。

　　*
　　好梦，烟烟。

　　————
　　晴

　　情绪最不稳定的那段时间，父母陪我去找姥姥了。

　　“这会儿去正好，既不冷也不热，虫子还算少，回去散散心吧。”

　　“反正学校你也不去，书你也不看，每天就坐在窗台上发呆，去哪儿发呆不是发呆。”

　　保持沉默恐怕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了。
　　脑海中关于姥姥的记忆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清晰。

　　我记得姥姥牵着我的手走出幼儿园，朝着家的方向走。

　　我们会经过两三辆高大威武的消防车，消防车背后的朱红卷帘门总是那么鲜艳；会经过一家老旧的超市，我偶尔会拉着姥姥站在糖果玩具下面，什么都不说，眼睛就盯着它看啊看……
　　我会向姥姥叽叽喳喳地讲述今天都发生了什么，老师讲了什么课，小朋友们一起看了什么动画片，或者哪些同学打架了，老师有没有奖励我一朵小红花……

　　姥姥见到我便笑，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一日三餐少而多的做着，每一顿都恨不得将所有的盘子用上，每盘菜都不一样。
　　她会说：“尝尝这个。”，“再尝尝这个。”。
　　一筷子一筷子夹下来，再不想吃饭的人都会吃个半饱。

　　她没说我应该多出去走走，没说我应该早睡早起，没说我应该按时吃药、好好听医生的话……

　　她没反复催促我学习，没翻来覆去讲学习的重要性，没高谈阔论未来，没贬低我以后只能乞讨为生。

　　我住了十多天，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艳阳高照。

　　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一件件往车上搬东西，鸡肉、羊肉、菜园子里的各种蔬菜，米、面、油，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姥姥拉开大门，车子驶出去，车窗摇到最下面，父母挥手说着再见。

　　我没动，只是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后玻璃，盯着渐渐缩小的人影，盯着远去的村庄。
　　我的情绪诡异的稳定下来了。

　　回来后的某一天，母亲悄悄跟我说，“你姥姥说，这是你去住的最久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