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舟也

5、第五章 端午节

　　五月底，端午节。

　　绕过一座山，再穿过一座山，接着一山连一山，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路程，终于在棠狸晕车大吐特吐前到达目的地——暮荼烟姥姥家。

　　铁质大门插销向上重重一推，用力一拽，门开了。
　　暮荼烟父亲将车开进庭院，暮荼烟随后关上大门，以防家里的鸡、羊走丢。

　　棠狸一上车那会儿还是蛮兴奋的，这是祂第一次和暮荼烟出门“郊游”。
　　一会儿耳朵紧贴猫头扒拉扒拉窗户缝灌进来的风，一会儿跳上副驾驶车座肩膀的位置眺望远方，一会儿趴在车后玻璃感受倒行的乐趣。
　　没过一个小时，棠狸就老老实实缩回暮荼烟怀里了——祂晕车了。

　　好不容易挺回来，窝在暮荼烟胳膊上，棠狸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祂感觉好点了。
　　这种抬头就是蓝蓝的天空，低头就是……等等？

　　“怎么地上全都是屎啊？”，祂震惊道。
　　暮荼烟居然会来这种地方？

　　暮荼烟垂眸，诺大的土地上只有从院子中间延伸向两间屋子的小道是砖块铺就，窄的可怜，两个人并肩都走不开，总有一个人会一脚踩到土上。
　　地上的鸡粪、羊粪倒也没有棠狸说得那么夸张，不过零散几处。暮荼烟姥姥向来勤快，院子收拾得立整极了。

　　暮荼烟左手手背向着棠狸，指关节弯曲，轻轻顺抚着猫猫头，关节力道微重，棠狸舒服地眯起眼睛。暮荼烟的手总是发凉，手心还好，手背尤甚。
　　她安慰道：“已经算少的了，外面的更多。”

　　棠狸呵了一声。
　　不会安慰猫可以不安慰，但请别反向安慰！

　　棠狸脑袋猛地一缩，一爪子将暮荼烟的手拍下去，仰头，盯着暮荼烟使劲看，眼睫毛眨巴眨巴。
　　暮荼烟轻笑，问祂：“怎么了？”。

　　“奇怪……”，棠狸不理解，暮荼烟自从拟定行程后就一直很开心，虽然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表情仿佛与往常一样，但棠狸能够感受到——烟烟她很放松。即使天不亮就要起床，奔驶在歪歪斜斜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甚至车轱辘一半压着沥青一半压着草土的路上，暮荼烟也哼着歌。
　　祂问道：“烟烟，你这么洁癖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心情这么好？”，太奇怪了。

　　暮荼烟莞尔，她父母正在来回提放着带给暮荼烟姥姥姥爷的大包小包的东西，暮荼烟没有参与进去，她带着棠狸独自走向另一间屋子。
　　“我小时候……”，暮荼烟似乎是想给棠狸讲个故事，传说中的过去的故事，只不过刚开了个头她就顿住了。
　　呃……其实她只说了四个字。

　　顿住的这一下出乎意料的久，久到棠狸跳到炕上伸展完四肢，晒着太阳百无聊赖舔毛时，暮荼烟才回神。

　　棠狸站好，双爪双脚并住，尾巴也乖乖圈住自己，尾尖一点一点的，祂歪头看向她。

　　她道：“小时候父母很忙，于是我就被放到了姥姥家养，当时姥姥是住在市里的。每天幼儿园上学前我会被爸妈送过去，姥姥会在我放学的时候接我，她会牵着我的手回家，做各种好吃的，陪我玩，直到父母来接我。”。
　　暮荼烟很喜欢她姥姥，棠狸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暮荼烟没有再继续，她彻底停下来，不再言语，盯着窗户出神。
　　棠狸迈着小碎步悄悄靠近，祂没说话，只是倚着暮荼烟陪她透过被方形窗棂四分五裂的玻璃看向外面。

　　墙壁上悬挂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苍蝇来回滑翔，暮荼烟一动不动，棠狸也懒得起来追这些烦猫的虫子，任由它们一次次撞击着，偶尔撞到玻璃，会发出“咚咚”声。

　　墙那边传来暮荼烟父母与姥姥姥爷的交谈声，这个土墙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隔音。
　　棠狸清清楚楚听到暮荼烟姥姥问着暮荼烟父母的各种问题：早上几点起来的？有没有吃早饭啊？几点钟出发的？现在饿不饿？中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暮荼烟母亲耐心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棠狸听到了打火机“咔擦”声，那是暮荼烟父亲与暮荼烟姥爷点烟的声音。

　　许久未曾眨动的眼睛泛着酸涩，生理性盐水自主滑落，暮荼烟回过神来，怀里温温热热的，她低头看，棠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盘卧在自己怀里，慢条斯理地梳着猫毛，东一下西一下。

　　钟表下的门忽然被推开，是暮荼烟的母亲，她端着个保温杯，叮嘱道：“闺女，你记得多喝点儿水。”。
　　母亲将水放在了窗沿上，确保暮荼烟能随手拿到，她问：“闺女，姥姥要包粽子了，你去不？”。

　　“去。”，暮荼烟摸摸猫头，将棠狸轻放在充满日光的被子上，掀起盖在被子上的花布一角，仔仔细细地将棠狸疑似肚脐眼的地方盖住，嘱咐道：“就在这儿待着，地上全是灰，我包完粽子就回来。”。

　　棠狸从祂的临时被子中腾出一截尾巴摇了摇，算是回答。
　　知道了，会一直等你的。

　　粽子由粽叶、江米、枣、葡萄干组成，枣有两种——蜜枣和红枣。

　　“你上次说想吃蜜枣，我专门去买的，尝尝……”，暮荼烟姥姥夹起一个，喂到暮荼烟嘴边，笑着问道：“甜吗？”。
　　暮荼烟认真咀嚼着，仔细品尝，蜜枣是甜的，很甜，齁甜。
　　她点头，“甜。”。

　　“那就好。”，姥姥笑着放下筷子，洗洗手，拿起粽叶包粽子。
　　绿色粽叶宽窄、大小不一，姥姥挑出宽的、大的递给暮荼烟，“你拿这个包。”。

　　暮荼烟接过粽叶，学着姥姥的样子将粽叶卷成小漏斗，舀了几勺米，将漏斗填的满满的，期间随机放进一颗枣和几粒葡萄干，等水都漏完，将粽叶折起来，折成三角形。
　　姥姥适时递过来一截长长的白线，暮荼烟绕着粽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绑好，递给姥姥，姥姥打结。
　　一个粽子就这样完成了。

　　暮荼烟一个又一个包着粽子，姥姥一个又一个打着结。
　　盆里的米下坠着，没过多久就见了底，粽子也就包完了。

　　“好了！”，姥姥端起这一盆粽子走向厨房，像打发吵着闹着要跟着大人去厨房玩的小孩子一样打发着暮荼烟，“粽子包完了，你去玩会儿，一会儿粽子好了就叫你。”。
　　姥姥一直在着哄她，暮荼烟知道。

　　姥姥做事麻利极了，像这样的一盆米，平时她一个人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而且不会煮的时候漏，哪像暮荼烟。
　　包个粽子慢吞吞的，一煮肯定会漏几个，变成粥煮粽子。

　　暮荼烟小时候就喜欢黏着姥姥，姥姥做饭，她洗菜；姥姥擀面，她捏面人；姥姥不管干什么，暮荼烟都想跟着干点儿什么。

　　暮荼烟回到房间的时候棠狸正坐在窗台上。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棠狸身上，橘色猫毛散发着神圣的金光，祂侧着头晒太阳，顺便盯着电线杆上几只蹦蹦跳跳的麻雀磨牙，时不时吧唧一下嘴，胡子一跳一跳的。

　　“吱呀——”，听见开门声，祂偏头看过去，是烟烟！
　　棠狸扑到暮荼烟身上，“烟烟，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啊？”，棠狸饿了，看饿的。

　　暮荼烟按亮手机，11：45。
　　“快了。”，她估算着时间，“估计差不多12点就熟了。”。
　　“粽子？”，今天的饭不会只有暮荼烟刚才去帮忙包的粽子吧？
　　祂是猫！纯食肉动物！不吃素！

　　“不是。”，暮荼烟摇头，“粽子还熟不了，是其它的饭。”。

　　棠狸看了看暮荼烟，又转头看向院子里活蹦乱跳“咕咕”叫的鸡，它们真是像极了那些麻雀啊！
　　棠狸夸张的张大嘴，用力咬嚼空气，意思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祂想吃鸡。

　　暮荼烟无奈，“要不我去问问？”，看看午餐有没有鸡肉，或者冰箱里有没有鸡肉，要是没有的话就只能等晚上了——毕竟杀鸡也是需要时间的嘛。
　　棠狸连忙点头，“好呀好呀！”。
　　“烟烟，你真好！”，棠狸贴着暮荼烟的脸蹭啊蹭，软软地撒着娇。
　　没蹭几下，就催促道：“快去问问！”。

　　暮荼烟带着棠狸的殷切期盼走向厨房，身子留在外面，头从厨房门口横探进去，“姥姥，咱们今天中午吃啥？”。
　　姥姥笑了笑，放下筷子，如数家珍道：“粽子还得一会儿，我调了凉菜，刚从菜园子里摘的，一会儿吃完你觉得哪个好吃，你就去菜园子里多摘点儿，走的时候带回去吃；蒸了花卷；烩了点儿菜；昨天新杀了一只鸡，熬了鸡汤，炖了鸡肉，还放了你爱吃的鸡蛋，再有十来分钟就能吃了，让它多入入味儿。”。
　　暮荼烟尝了尝凉菜，吃了个没入完味的鸡蛋。
　　“真好吃！”，她笑道。

　　棠狸这边，却是望眼欲穿，等暮荼烟回来给祂报信等的花儿都谢了。
　　猫猫头蔫哒哒垂下，“烟烟她怎么还不回来？”。
　　祂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麻雀都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