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舟也

4、第四章 名棠狸

　　嘴上说着幼稚，白爪爪却一直挤压着小黄鸭，可怜的小黄鸭被反复揉任，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惨叫声不绝于耳，小橘猫尖牙露出，残忍大笑。
　　“喵喵喵！！！”

　　暮荼烟轻笑，双手掬起一捧温水，从脖颈开始均匀的淋到小橘猫的尾巴上，适当揉搓着小橘猫的毛毛，顺手捋下浮毛，力求尽快破除小橘猫牌防水系统，浸湿猫毛。

　　“喵～喵～喵～”。
　　“好痒呀！”，停下玩弄小黄鸭，啪一声，小橘猫反爪制住暮荼烟，笑够了，祂试图与暮荼烟商量，“要不你再加点水，我自己进去泡湿，太痒了！”。祂还没有适应暮荼烟的抚摸，总是条件反射起猫皮疙瘩，然后忍不住发笑，结果越笑越痒痒，越痒痒越笑，形成了一套完善的恶性循环线路。

　　“嗯……”，暮荼烟想了想，她水放的不多，主要是怕小橘猫洗澡的时候挣扎得太厉害不小心呛到，但却一不小心忽略了小橘猫现在能听得懂人话这件事，那……
　　“也行，你自己打泡沫可以吗？”，要是祂自己都能洗完就更好了！她只需要回到卧室看会儿书，或者干点儿什么其他事情打发打发时间，就会有一只猫猫经过沾水、沐浴露、洗净、吹干这些流程化身为蓬松棉花跳进她怀里的话……

　　小橘猫歪头，盯着暮荼烟，凉凉道：“你说呢？”

　　“好吧。”，太可惜了，暮荼烟被迫打断接下来的幻想，万分遗憾，她还以为能少干点儿活呢。
　　暮荼烟又找出一个盆洗干净接水，她伸手试了试温度，正好。顺着洗澡盆边缘小心翼翼倒进去，小橘猫低头看着水位不断升高，耳朵抖了抖。

　　“差不多了。”，祂叫停道，再加下去就要溢出来了。
　　“那你多泡一会儿。”，水流刹车，放好水盆，暮荼烟叮嘱小橘猫道。

　　小橘猫尾巴大力一甩，溅了暮荼烟一脸水，丝毫不觉得抱歉。
　　祂侧靠着水盆边缘躺下，闭上眼睛，单单将猫猫头露出水面，享受着恒温小温泉，整只猫放松极了。

　　这猫是故意的！

　　暮荼烟搬了个小凳子，随时注意着水温，她戳了戳小橘猫鳄鱼猫猫头，有些好笑。

　　沐浴完毕，小橘猫迈着高贵优雅的猫步走进烘干箱，端端正正卧下，暮荼烟拉开一罐猫罐头，打开烘干箱“后门”，递到小橘猫身前。小橘猫板正的姿势没能维持多久，罐头才伤了个毛皮，祂就摊成一滩猫饼，吃够了，就躺在烘干机里左蛄蛹一圈右蛄蛹一圈，甚至浅浅睡了一觉。

　　暮·工具人·荼烟蹲在烘干箱旁边掐着时间，等小橘猫干的差不多了，她暗灭开关拔了电源，打开门。
　　接下来，就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暮荼烟张开手掌，轻轻地，轻轻地覆上小橘猫敞开的、毫无防备的白肚皮。
　　手指瞬间被素白柔软的毛吞没，上下滑动，蓬松绵顺。如果手是铁做的，那猫则是吸铁石本石，暮荼烟那手啊，吸上去就下不来了。

　　小橘猫呼噜声响起，“呼唔——呼——唔。”，暮荼烟蹲的时间长了，加上前倾摸猫，身体重心不稳，一不留神就往前倒去，幸亏她左手及时托住地板，右手也腾地拿起，既没压着小橘猫，她自己也没摔倒。
　　就是嘛……

　　暮荼烟单膝跪在地上，呲牙咧嘴的揉着左手手掌，心中暗叹左手命途多舛，缓了缓，暮荼烟不舍的看了一眼小橘猫。
　　“好梦。”，她转身离开，她得回床上躺一会儿，腿麻了！

　　饱饱地睡了一觉，小橘猫悠然转醒，眼睛睁啊睁，好半天才睁开。茫然地睁大猫眼睛，下意识抬起爪子舔毛，接触到蓬乱毛毛，祂疑惑着，“睡之前不是挺整齐的吗？”。
　　小橘猫纠结了一会儿就放弃想为什么了，祂耐心梳理着某人乱摸逃逸留下的罪证。结束浩大的工程后，小橘猫走出烘干箱，猛地甩动身体。
　　彻底清醒了！

　　祂抬头挺胸，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走入暮荼烟的卧室。

　　杏黄色公主床，浅粉色蕾丝蚊帐挽进黑色宽带蝴蝶结中。暮荼烟垫着枕头盘腿靠在床头看书，正入神，砰一声，小橘猫从天而降，落到暮荼烟身边。
　　尾巴高扬，祂原地转了一圈，展示着自己的绝美身姿，“看！伟大的猫猫之神！”。

　　小橘猫跳上床的时候暮荼烟就夹好书签，放下了书。
　　欣赏完小橘猫转圈全过程，她莞尔，配合着小橘猫，作为猫猫之神最忠实的信徒，双手举起轻轻拍着掌，欢迎道：“啊！伟大的猫猫之神！”，掌声不大，回荡在整个房间里，持续良久。
　　小橘猫听够了，昂首，抬爪缓落，示意暮荼烟可以停下来了。
　　暮荼烟照做。

　　祂两步走到暮荼烟书旁，白爪子搭在书上，歪头纳闷道：“这书讲得什么呀？”。她看得很入迷的样子？祂本来是打算让暮荼烟自己发现祂已经醒了的，结果祂绕着暮荼烟的床转了五六圈暮荼烟都没发现。
　　暮荼烟垂眸，摩挲着书半晌未语，像是在想着什么。

　　小橘猫等不及发呆者回答了，一爪压住书脊，一爪刨书，祂努力控制自己缩回指甲，奈何书迟迟翻不开。
　　“撕拉——”一声，几页纸划开，小橘猫猝不及防，祂明明已经十二分注意收爪了呀？
　　“……”，祂仓皇失措，爪子唰一下离开书，甚至下意识凑过去想给受伤的书舔一舔，怎奈撕开的书没办法自己复原。

　　裂声反倒让暮荼烟回过神来，她拦住了猫头，伸手拿起那本惨兮兮的书，将破碎的纸页和回去。

　　小橘猫忐忑不安，祂稍稍抬头，悄悄看向暮荼烟，想解释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几次开口，最后祂哑声道：“对不起……”。

　　祂应该再等一会儿的，怎么就自己翻了呢？还一不小心把书撕坏了，她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啊？该怎么办好呢？要是能把书复原就好了……
　　祂懊恼着，心里埋怨自己：“废物！”，除了莫名其妙活得比别的猫长，能说个人类语言以外什么都不会！
　　祂算哪门子的神？

　　暮荼烟笑了笑，她轻轻摸摸小橘猫，“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情，天不会塌下来的。”，她安慰道：“一会儿我拿胶带粘一下就好了。”
　　暮荼烟食指压住一道裂缝，示意道：“你看，粘住就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了。”

　　小橘猫蹭着暮荼烟的掌心，情绪还有些低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祂保证道：“我以后不会再随便翻你的书了。”

　　暮荼烟随手将书放在床头柜上，弯起腿，将小橘猫捞在肚子上，扶着祂站好。眼睛直视祂，小橘猫琥珀眼瞳黯淡下来，失去了闪熠的光芒。

　　“真的没关系，我的书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暮荼烟手动立起小橘猫跌倒的三角耳，“你的爪爪这么锋利一会儿正好帮我撕一下胶带，开心一点儿。”，拇指划过小橘猫的嘴，祂极其勉强地扬起胡子，小橘猫尖牙不自觉亮出，“笑一下！”，她笑道。

　　小橘猫配合着暮荼烟笑。
　　嗯……别人都是赶鸭子上架，她是在赶猫猫微笑。

　　暮荼烟食指指肚轻轻碰了碰小橘猫鼻尖，湿润润的，“走吧。”，她抱起小橘猫往书房走，“咱们去把书修好。”。
　　修好了，祂就不会难过了吧。

　　暮荼烟的书房很简单，飘窗、书柜、书桌、椅子，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光柱中寥寥无几的灰尘都是那么单薄。

　　小橘猫站在桌子上，陪着暮荼烟一起修书，暮荼烟放着平整的剪刀不用，硬是用着小橘猫划开的歪歪斜斜的胶带。
　　暮荼烟对小橘猫产的胶带情有独钟，她反复夸道：“这个好漂亮。”，“这张也好好看，是波浪哟！”，“你是艺术猫吗？每一张独一无二的好看！”
　　小橘猫知道，暮荼烟在试图让祂开心，丑兮兮的透明胶带纸被划拉的四不像，哪有这么夸张啊。
　　修好书，小橘猫盯着它发起了呆。

　　“想知道书里讲了什么？”，暮荼烟问道。
　　小橘猫犹豫了一下，点头。

　　暮荼烟轻轻拍拍她面前的书桌，小橘猫背过去站好，她将书立在小橘猫身前，翻开第一页，“这本书讲得是”，暮荼烟停顿，该怎么形容呢？
　　“一个荒诞可笑的故事。”，她说道。

　　小橘猫扭头看向暮荼烟，眼神带着几分疑惑，祂看不太懂。

　　暮荼烟从第一句话念起，“给予性命，赋予姓名。作为回报，生来便背负着他们的期待，终此一生。”
　　这句话下面有一条横线，暮荼烟划线的时候可能手抖了一下，【终此一生】那里横线往上偏离了一点。

　　“名字很重要吗？”，祂不理解。
　　暮荼烟怔住，名字呀，“对人类来说，应该算是很重要的吧。”。

　　小橘猫转过来，歪头，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呀？”，祂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她的父母总是叫她“闺女”。
　　“我吗？”，她合上书本搁置一边，“嗯……”，她迟顿一瞬。

　　“暮、荼、烟，我叫暮荼烟。”。

　　暮荼烟左胳膊和侧过去的头支起一个三角形，像小橘猫立起的耳朵一样，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小橘猫的尾巴尖，也歪头问道：“猫猫，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呀？”。

　　小橘猫改站姿为卧姿，两只小爪爪揣进去，尾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拢到胸前，而是继续放在刚才的位置，任由暮荼烟点着。

　　“我没有名字，你是第一个唤醒我的人类，也是第一个同我说话的人类。猫之间并没有名字这一说，我们凭借气味相互辨认。”

　　祂偶尔会有两次是自然苏醒，但基本上都是突然苏醒，然后去处理神志不清时闯下的各种烂摊子，不是快饿死了，就是快冷死了，还有一次更离谱，祂居然是在淤泥里挣扎醒的。
　　天知道祂为什么会进去！
　　最终，祂还是一身狼狈的活了，就这样稀里糊涂活了不知道多久。
　　小橘猫尝试过与人类沟通，那时候是在一个村子里，然后……
　　祂被当成了妖怪。

　　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讲，祂的确是。
　　接着就是恐慌、驱逐，和赶尽杀绝。
　　因此，更多时候祂都是与同类一起玩儿。

　　即使如此，祂仍然同暮荼烟说了话，原因很简单。
　　祂喜欢这个人类。

　　这个明明很嫌弃脏东西的女孩依然会靠近垃圾桶救了脏兮兮的自己。
　　这个喜欢干净整洁甚至连摆放物品都有固定位置的女孩容忍自己肆意跑酷，恶劣的推倒祂能推倒的一切东西，她从不阻止，也不会收起猫的小爱好，她会笑着伸手在下面接着。哪怕东西滚落一地，她也只是捡起来、擦干净、再放回去。除了易碎品，所有易碎品她都放进了抽屉。
　　这个只是因为猫喜欢，哪怕半夜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还在坚持摆弄逗猫棒的人。

　　“烟烟”，祂亲昵的叫着她。
　　祂道：“你帮我起一个名字吧！”。

　　“我吗？”，暮荼烟轻笑，摸摸猫猫头，道：“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我可以将它加进你的名字里。”

　　小橘猫顶蹭着暮荼烟的掌心，“你！我喜欢你！”

　　暮荼烟挠挠小橘猫的下巴，呼噜声响起。
　　她盯着直抒胸臆的小橘猫出神。

　　半晌，她忽然道：“棠狸，怎么样？”。
　　暮荼烟解释道：“棠，是海棠的棠，取自奶糖的糖；狸是猫的意思。”

　　小橘猫，哦不，现在是棠狸了。

　　棠狸点头道：“好呀，好好听！”，暮荼烟给祂尝过奶糖，甜甜的，她当时还说：“糖会让人开心。”，烟烟是希望祂一直开心吗？这个寓意祂喜欢！

　　“吾——名棠狸。”
　　棠狸尾巴高扬，尾尖雀跃来回扭动。

　　暮荼烟撑着下巴，平放在书桌上的右手食指立起来，随着棠狸的尾尖一起跳舞，半晌，她开口道：“你想和其他人说话吗？”。
　　高贵的猫和愚蠢的人有什么好说的？棠狸鄙夷不屑，祂懒懒道：“不想。”

　　“好吧。”，暮荼烟指尖碰触小橘猫湿润润的粉色鼻尖，“那你藏的深一点，别被当成外星人。”。
　　“哦，说错了——是外星猫。”，她更正道。

　　小橘猫呵了一声，其实是哈了一声，“我可是猫猫之神，是神！”，外星猫？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
　　“嗯……伟大的神。”，暮荼烟附和着，她转头看向飘窗，床垫、遮光窗帘、被子、靠枕一个不缺。

　　正午的阳光直直照了进来，金灿灿的，暖意弥漫，“要去睡一会儿觉吗？”，她累了。
　　“好呀！”，晒着太阳睡觉，最惬意不过了！
　　祂三两下跑过去，团起来，尾巴尖露在圆球外面点啊点的，“我们一起晒太阳睡觉！”

　　*
　　祈愿猫猫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无忧。

　　*
　　游走在大街小巷，猎到足够的食物，找到安全温暖的住所，维护领地的归属，每天为了生存奔波。
　　活了很久很久，只是为了活着。

　　他们都没我活得久，人类说拥有无尽寿命的是神。

　　那我……是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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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云，阴冷

　　爱是什么样子的？是全心全意？无微不至？
　　还是条条款款？像游戏通关一样，一点点充值解锁。

　　爸爸妈妈是爱我的，我知道。
　　他们已经尽力表达了，我知道。
　　他们只是在担心我，我知道。
　　他们是在为我好，我知道。

　　可他们的笑容是有条件的，要准时上学，要懂事优秀，要努力上进，要扮演好每一个与我息息相关的身份。
　　如果爱没有那些限制就好了。

　　不论我是好是坏，不论我是否努力，不论我是否有价值，哪怕我只是每天像个傻子一样发呆毫无存在的意义，他们也会笑容满面就好了。
　　这不可能，我太贪心了。我知道。

　　我呢？

　　我爱他们吗？与生俱来，毫无条件的爱他们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直爱着他们，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一刻不爱。
　　即使他们只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