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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小蚂蚁 ...

  •   七月初,气浪扭曲,热到极致,雨来了。

      蔫哒哒的植物纷纷挥动枝条,殷切地诉说着对雨的渴求。叽叽喳喳的麻雀各自寻找避雨的好去处,一只褐色短翅膀的俯冲向了一户人家的窗台,扑腾着翅膀稳稳落下。

      恰巧,窗户里有一只毛茸茸的生物蹲在那里,避着斜雨,惬意地甩着尾巴,时不时眯眯眼睛,享受着着来之不易的缕缕凉风。
      窗台是暮荼烟家的窗台,那毛茸茸的便毋庸置疑了——正是棠狸。

      棠狸从来没这么期待过下雨,祂可以毫无顾虑地随意选一处自己喜欢的地方——无论是暮荼烟怀里,被子里,还是柜顶,亦或者是祂现在待的窗台边上。

      遥想当初,祂莫名其妙的在一片原野上苏醒,正值暴雨,祂跑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一处可以为祂遮风挡雨的地方,鬼知道祂是怎么在失温到险些昏厥的情况下抓着老鼠、进食、寻找洞穴……熬过去的。

      棠狸再也不用再感受雨坠在身上密匝匝的疼了,再也不用再忧心雨打湿祂身上的毛干不了影响祂捕猎甚至直接生病了。

      祂现在,很喜欢雨。

      纱窗外飞来一只麻雀,棠狸歪头看着麻雀,麻雀也歪头看着祂,两双眼睛相互对视,定格。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麻雀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被淋湿的羽毛。

      棠狸慢慢直起身,踮着猫爪,整只猫缓缓地贴近纱窗,瞪着猫眼,盯啊盯,嘴里发出可疑的声音,尾巴平扫。

      麻雀似乎有些傻乎乎的,它往棠狸猫身的方向前跳了几步,低头继续梳理羽毛。

      倏地,麻雀猛然接近纱窗啄了棠狸一口,叼着扯下来的猫毛转身振翅飞走了。

      棠狸陷入呆滞,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

      祂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奸诈的鸟!

      所以,都是阴谋喽?
      那只可恶阴险的麻雀表面上是脱离队伍飞到窗台上避雨、梳毛,实际上,它早就盯上祂的毛了???

      棠狸被拔毛遭受欺凌的时候,暮荼烟在干什么呢?

      暮荼烟就坐在棠狸旁边,她“鹅鹅鹅……”地笑着,停不下来一点。

      她是被棠狸拖来窗边的,棠狸欣赏雨景,暮荼烟则听着雨声看书。

      棠狸回过神来,气呼呼的举起猫爪,重重地拍着纱窗,试图凌空拍死那只胆大包天敢肖想自己柔软蓬松的毛毛,甚至居然还成功了的麻雀。

      暮荼烟笑了好半天,上前劝道:“糖糖,息怒,有纱窗拦着,麻雀嘴又不长,它也就带走了你的一点点毛而已……”。

      暮荼烟伸手比划着,拇指和食指指腹半贴不贴在一起。

      棠狸当然比暮荼烟更加清楚自己失去了多少毛,祂根本不疼,麻雀只是啄走了暮荼烟之前摸祂时顺下来的浮毛而已。

      但是……但是啊!麻雀啄到的仅仅只是祂的浮毛吗?

      不!!!
      是祂的脸面!是祂的尊严!

      高贵自尊心受损的棠狸一头扎在暮荼烟怀里,无颜面对这嘲笑祂的世界。

      暮荼烟抱起棠狸,轻轻摸着棠狸的猫头,安慰祂:“别伤心了,就当风吹走的……”。

      猫头摇了摇,两只爪子捂着脸,尾巴也缩回来,蜷缩成一个小贝果。

      “我给我爸打电话,咱们中午吃鱼怎么样?你想吃什么鱼啊?”。

      棠狸耳朵抖了抖,依旧没动,闷沉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鱼?红烧鲤鱼?清蒸鲈鱼?干炸小黄花鱼?……”。

      “行,都行,吃全鱼宴也行。”
      “开心点儿?”

      中午,暮荼烟父亲将最后一道干炸小黄花鱼端上饭桌,郑重宣布:“开饭了!”。

      咽下一口鱼肉,暮荼烟父亲战略性喝了一大口水,他问给棠狸挑着鱼刺的暮荼烟:“闺女……今天……爸做的饭怎么样……好吃吗?”。

      暮荼烟还没吃,她将手里的鱼肉小盘子搁到棠狸面前,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僵住了,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大口水,抬头看向问话犹豫含糊的人,干笑一声,“爸,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暮荼烟父亲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真话,假话我在厨房尝菜的时候就编了不少安慰自己。”。

      原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啊……

      暮荼烟挺为难的,平时都是暮荼烟母亲负责做饭,味道嘛,不能说多好吃,但也不难吃。
      但是暮荼烟父亲做的嘛,只能用两个字“能吃”来形容。

      问题也不是出在这儿,问题是暮荼烟母亲听说暮荼烟父亲今天不是叫外卖而是亲自下厨,特意打电话嘱咐暮荼烟别直说饭不好吃,要委婉地鼓励暮荼烟父亲多下厨。
      不然……不然暮荼烟以后就只能自己学做饭了,她偶尔忙没空回来做饭,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女儿顿顿吃垃圾食品的。

      斟酌片刻,暮荼烟挑了个算是合适的切入点,“爸,你做的其实还行……就是这些鱼不怎么新鲜,拉低了你的手艺……下次买几条新鲜的鱼多练练就好了……吧……?”。
      最后一个迟疑的字暮荼烟说得声音很低,那是她说给自己听的——良心太疼了。

      暮荼烟父亲听完她的鼓励,十分没数地将锅全推到鱼身上,“是吧!我就说我是一步一步按照菜谱做的,怎么可能这么难吃!”。

      棠狸吃完盘子里的鱼肉,舔舔爪子洗洗脸,悄悄凑近暮荼烟耳朵吐槽道:“也就没被调料污染过的能吃了。”。

      暮荼烟父亲彻底放下筷子,“其实爸中午接到你电话的时候就往菜市场走了,可惜,新鲜的老早就被人挑走了,中午剩下的最好的也就是我挑的这些了。下次你要是想吃鱼或者其他海鲜了,爸赶个大早去买,味道一定更好……”。

      暮荼烟同样偷偷摸摸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还拿起手边的水喝了几口,脑子里思考着一会儿要点的外卖,估算着外卖几点能来。

      暮荼烟父亲说着说着,话题便不自觉偏离了轨道,“记得几年前,咱们去海边玩的时候,吃的才叫一个新鲜。那海螺,那贝壳,那叫一个鲜啊!都不需要多少调料……”。

      听着老父亲喋喋不休的话正出神,目光游离在这桌全鱼宴上,暮荼烟想着,怎么让亲爱的父亲解决这剩下的一堆鱼时,棠狸再次贴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讨好。

      看着棠狸眼里呼之欲出的期待,暮荼烟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她不想懂,真的。

      棠狸蹭着暮荼烟,尾巴扫在暮荼烟脸上,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暮荼烟:“……”

      暮荼烟喝了口水,抽了一张纸擦嘴,宣告用餐结束,“爸,我吃饱了,棠狸困了,我抱祂回去睡觉。”。

      暮荼烟父亲连忙点头,“去吧去吧,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你中午也要好好休息啊。”。

      棠狸本猫:……嗯?祂吗?

      棠狸转念一想,暮荼烟抱祂回去,正好可以磨磨她,自然而然地装出一副困倦的模样,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淑女般的小哈欠。

      暮荼烟眼睁睁地看着棠狸过度表演,打着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哈欠,眼皮一跳,匆匆抱起祂,脚步凌乱地走向卧室,临到门口还不忘转头对她爹叮嘱道:“爸,鱼挺好吃的,但是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这几天减肥,吃的少,你记得消灭它们啊!别忘了!”。

      末了暮荼烟摇摇头,满是遗憾的深深叹了口气,充分表达了自己对于没办法吃鱼的惋惜之情后,一把将房门关上,一丁点儿迟疑都没有。

      徒留她的老父亲原地石化……

      回到卧室,暮荼烟放开棠狸,闭着眼睛,“咚!”的一声倒在床上,发出灵魂深处的质疑:“我可怎么活过这几天呀?”。

      零食寥寥无几,外卖不能多点,好想念母亲大人呀……

      棠狸熟练的跳上床,趴在暮荼烟脸旁,软软的哈了暮荼烟一口气。

      暮荼烟扭头,眼睛没睁开,“说。”

      棠狸又哈了一口气,暮荼烟这回睁开眼睛了,看着棠狸哈着一口又一口气,失笑道:“耳边风不是这个意思……”。

      棠狸停止了自己吹耳边风的行为,却也没说话,就是眨着眼睛,盯着暮荼烟,看啊看。

      暮荼烟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无可奈何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棠狸金口可算是开了,一开口,暮荼烟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我们去海边吧!”。

      暮荼烟往年夏天都是有出游规划的,不过今年,暮荼烟父母提前向暮荼烟解释过,他们今年工作有些出乎意料的忙,没有时间陪暮荼烟出去玩,并且提出了补偿——将出游的钱拿出来当成暮荼烟的额外零花钱。

      暮荼烟也熟练的接受了这个方案,这么多年,父母忙得没时间出去玩的次数岂止是一两次。她一个人出去多少有些无聊,拿钱买点喜欢的东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之前给棠狸拍照的相机就是这么来的。

      她垂眸,看着小橘猫撒娇打滚百般讨好。
      今年与往年相比格外不一样,和棠狸出去玩,应该不会无聊的……

      “去吧去吧!夏天这么热,去玩嘛!”

      “好。”

      ————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她靠着抱枕躺坐在窗户边上,冷风自墙与窗户的缝隙间渗透进来,直直钻进身体里,潮湿阴冷。

      扭过头,脸贴着玻璃,闭上眼睛感受那些不规则带着独特旋律的击打声。
      听腻了,便睁开眼睛盯着外面发呆。

      黄烟风沙漫天,破败的塑料袋东枝头跌落又被卷着吹向西枝头,西枝头坠下继续被裹挟着跌跌撞撞前行。树影飘飘忽忽,摇曳着断裂,碎了一地。
      天空是那么灰暗,那么昏沉。

      太阳埋葬在云层之上,她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她。

      抬头抬累了,她便低下头,眼睛酸涩,她便眨一眨。

      窄窄长长的窗沿上,她看见了一只蚂蚁,蚂蚁很小,她放下手隔着玻璃比量——只有她的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它是怎么上来的?

      许是风吹上来的吧。

      小蚂蚁向着墙壁攀爬,似乎是想回到地面。

      雨还在下着,她的脸僵着,冻得有些麻木了。

      小蚂蚁顶着风雨爬啊爬,“嗒,嗒!”,她听到了雨的声音。

      小蚂蚁停在了窗沿最边缘,没能再向前走一步,一滴雨包住了它。它的六条腿胡乱扑腾着,却怎么也挣不脱这滴雨的裹挟。

      明明只是层薄薄的,透明的,一戳即破的水啊。

      她愣住了。

      为什么它会被困住?

      刚才小蚂蚁扛过的雨,淌过的雨,砸向它的雨多得她都数不清。

      为什么偏偏是这滴雨困住了它?

      小蚂蚁还在硬挺着窒息的痛苦,拼命挥动它能动的所有,角,头,胸部,腿,腹部。

      她看到,它的力气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咔。”,窗户锁清脆一声,她摘下纱窗,迎着雨探出一只胳膊伸向小蚂蚁。

      她没来得及探到。

      时时刻刻密切关注着她的父母抓住了她。

      他们脸上满是惶恐,担心,着急,害怕……

      她张开口想说话。

      “我只是想救救那只小蚂蚁。”
      “我不是想跳下去。”
      “你们别担心。”
      ……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母亲颤抖着紧紧的锢住她,眼泪砸在她身上。
      父亲猛地关住窗户。

      她呆呆的看着他们语序混乱的说着话,一句接着一句,仿佛只要多说几句话,总有一句会劝动她。
      他们的每一句都是在挽留她。
      每一句。

      小蚂蚁逃出来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它能自救,能继续活着,能重回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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