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行舟也

10、第十章 藏照片

　　六月底，各色水果陆续上新，葡萄、西瓜、樱桃、荔枝……，单是葡萄这一种，就能细分出六七样，什么阳光玫瑰、茉莉香、美人指……

　　每到这时，家里的冰箱总会堆叠的满满当当的，放眼望去，上层的冷藏区无一例外全是水果，甚至还有适合放在冷冻区的水果在下层侵占着其它食物那点儿可怜空间。

　　暮荼烟母亲中午临时有事，离开前特意叮嘱她记得将冰箱里的菠萝切泡好，为中午的菠萝咕咾肉提前准备好菠萝，免得推迟午餐时间。
　　菠萝砍头断尾，那身鱼鳞似的衣服尚未脱净。

　　暮荼烟丸子头散落大半，提着菜刀左右比划着案板上的菠萝，举刀不定。

　　“烟烟，你怎么半天不动呢？在发呆吗？”，棠狸两腿用力，一个起跳便跃上大理石桌面，尾巴高高立起。

　　暮荼烟瞳孔紧缩，拿着菜刀的手忙往后撤，慌乱间刀重重一磕，她的手被震得发麻，险些握不住刀柄。
　　“你慢点儿！”，暮荼烟心脏扑通通作响。

　　“嗯？”，棠狸歪头，不解。
　　烟烟？祂突然跳上来吓到她了吗？

　　暮荼烟深深缓了口气，抬手将刀收回刀架中，她屈指敲敲棠狸的脑门，“万一不小心伤着怎么办？”。

　　棠狸耳朵一撇，头往后一仰，举起祂的小白爪子用粉色爪垫挡住暮荼烟的敲击，被划出黑色裂痕的琥珀色眼睛直直看向她，棠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烟烟难道认为祂会越过案板上的菠萝，跳到菜刀身边紧贴着刀面，然后将自己的爪子一不小心滑到刀刃下？？？
　　“烟烟……”，祂迟疑着开口。

　　暮荼烟抱起棠狸往冰箱上放，棠狸闭上嘴乖乖被平移，她摸了摸小猫头，抚顺一撮敲翘边的毛，“怎么了？”。
　　她确实是过于敏感了。

　　“没什么。”，棠狸向上蹭着暮荼烟的掌心，说道：“你盯着菠萝好半天都没动，我就想来看看。”。
　　暮荼烟笑了一下，“走了个神而已，没什么大事情。”。

　　她转身重新拿出刀，按住菠萝“唰唰唰”四刀下去，方方正正瘦小单薄的菠萝肉就切好了。

　　菠萝皮通通被扔进了垃圾桶，暮荼烟打开冰箱又拿出两颗菠萝，同样的干脆利落，同样的面无表情。

　　棠狸尾巴随意一摆，从暮荼烟勉勉强强扯出一张难看的笑脸敷衍搪塞祂，到她糊弄着切完菠萝，祂蹲在冰箱顶上全看到了。
　　暮荼烟刚才急促的心跳声，祂也听得清清楚楚。
　　烟烟她，不开心吗？还是有了什么心事？

　　棠狸喵了一声，“烟烟，泡洗完菠萝咱们能去书房待一会儿吗？”。

　　暮荼烟舀起一勺咸盐均匀的撒在菠萝上，打开水龙头，“你想去吗？”。

　　“嗯！”，棠狸点了点头，烟烟向来喜欢看书，今天天气那么好，太阳晒得被子暖烘烘的，躺在飘窗上一定会让她心情变好！

　　“好。”，暮荼烟接满水，拿起筷子随意拌了拌，盐化得很快。
　　“走吧。”

　　书房，棠狸两只后脚踮起来，爪爪轻轻搭在暮荼烟腿上，暮荼烟停下脚步，低头。

　　祂长长的抻了个腰，指甲不小心勾住暮荼烟裤子，用力扯了扯，没扯下来。
　　棠狸仰起头，眼瞳努力变圆，“烟烟～”。

　　暮荼烟弯下腰抓着棠狸的白爪子，捏捏祂的爪垫。

　　“谢谢烟烟，烟烟你真好！”

　　就着这个姿势，棠狸脑海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祂收回爪子犹不满足，依然踮着脚尖大大的张开胳膊。

　　暮荼烟失笑，她蹲下抱起棠狸，棠狸扒着暮荼烟的胳膊往上爬。
　　胳膊、肩膀……呃……
　　“棠狸。”，暮荼烟唤了一声将她鸡窝头刨得更乱的罪魁祸首。

　　棠狸使出吃奶的劲缩着指甲，祂心里发虚，自知理亏过火，讨好的喵了几声。
　　“烟烟，我想看看上面的书嘛。”

　　暮荼烟双手截住试图去她头顶称王称霸的猫，平静道：“我抱起你也是一样的。”

　　棠狸不说话了，继续喵啊喵，一声比一声软，一声胜一声娇，呼噜声连同猫叫声触壁回荡。

　　暮荼烟双手攥紧，掐着掌心深呼吸，蓦地，匆匆松开手。

　　“行，自己悠着点儿，别摔下来。”，她道。

　　棠狸顿了一下，欢喜极了，“谢谢烟烟，我保证，绝对不会伤着你一根头发的！”。
　　祂两只爪爪捧住暮荼烟的脸，期待道：“我们可以就着这个姿势拍个照片吗？然后把它洗出三张来，一张收进相册，一张贴在你的手帐本里，还有一张洗得稍微小一点。”
　　祂说：“我要自己藏起来。”

　　暮荼烟垂眸，小橘猫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她盯着看，许是今天菠萝看多了，她总觉得，棠狸琥珀色带着点绿意的眼睛似乎是一片片鳞甲拼接起来的。
　　很多动物都有鳞片，倘若棠狸的眼里真的有鳞片的话，她想，那一定是最璀璨，最华贵，最坚不可摧的鳞。
　　“好。”，暮荼烟应道。

　　她找出相机，设置好定时功能，支在合适的位置，双手举起，扶着唯恐伤到她的棠狸调整了一下姿势，迅速放下手。
　　“咔擦！”

　　棠狸就着暮荼烟的手快速落地，一阵风卷过，奔到相机面前急不可耐道：“烟烟，你快看看拍的怎么样！我眨没眨眼？”

　　暮荼烟拿过相机按了一下递给棠狸，笑道：“你自己看看，满意吗？”

　　“嗯！”，棠狸重重点头，道：“满意满意！你拍的太好了！”

　　深棕色书柜前，暖光自窗台斜照进来，身着杏色睡衣的女孩站得笔直，头上橘白色猫悄悄踮起脚尖，耳朵立得板正，胡子向上弯曲。

　　嘶，暮荼烟揉揉自己的脑袋，棠狸是在报复她敲祂脑门吗？

　　叼着照片四处藏匿的棠狸折腾许久才跑回暮荼烟身边。

　　暮荼烟躺在飘窗上翻看着书，棠狸一跳上来便往她怀里钻。
　　“藏好了？”，她低头，棠狸也不知究竟将照片塞在了哪里，呼哧呼哧喘着气。

　　棠狸点了点头，祂绕着屋子考量了不少地方才寻到了一个绝佳的安全区。

　　暮荼烟合上手中的书放置一旁，拨拉着猫尾巴，“想看什么书？我给你拿下来。”
　　棠狸：……

　　棠狸干笑两声，“书？什么书？”
　　祂看向厨房的位置，“烟烟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咱们是不是该吃饭了？你饿了吗？我有点儿饿了？你听见了吗？”，祂闪躲着暮荼烟的目光，径直低头道：“我的肚子在咕咕叫欸！”
　　祂越过暮荼烟的胳膊跳到地面，朝着门往前冲，“烟烟我去门口看看你妈妈回来没！饭熟了我会叫你的！你好好看书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菠萝咕噜肉酸酸甜甜可口美味，一人一猫搜刮完最后一块，暮荼烟抽出湿纸巾，先是自己擦了擦嘴，然后又抽出一张擦了擦棠狸的嘴。

　　暮荼烟母亲整落着碗筷，棠狸慢吞吞舔着爪子洗脸，起身蹭着暮荼烟的肩膀，“烟烟，我们去睡觉吧！”

　　暮荼烟戳戳棠狸的白肚皮，鼓鼓的，“去哪儿睡？”。

　　棠狸歪头想了想，“去飘窗睡吧！这两天越来越热了，咱们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儿，拉上遮光的窗帘躺上去，又能凉快些还能晒太阳！”

　　暮荼烟：……？
　　“你不觉得哪里有些相悖吗？”

　　“有吗？没有吧？”

　　行吧，反正对她来说都一样。

　　*
　　偶然看到手指上多了道旧伤痕，若不是太过熟悉，那条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刀疤或许再过多久都不会被发现——即便它是缝了四针才长好的。

　　想躲闪逃避忘却丢掉的，已经不受控制的出现了。

　　钟摆啊，请你走得慢些，慢些，再慢些吧。

　　*
　　烟烟，人类有一句话说，天塌下来会有个子高的顶着。

　　我站在你头上，比你高出整整一只猫呢！

　　猫猫之神会庇佑祂最最最忠实的信徒！

　　棠狸要一直一直，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地保护暮荼烟！

　　————
　　拉开抽屉，推出刀片，伸出手，猛的一划。

　　血，鲜红色的血流了出来。

　　书、本、纸、笔。
　　到处都是落下的血，小小的口子滴答个不停。

　　“妈妈，我的手流血了。”，她转过身叫住母亲。

　　尖叫声，椅凳摩擦地面的刺耳声，瓶瓶罐罐药品碰撞撕扯声……

　　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睁着眼睛平静的看着，看着纱布被慌慌张张盖上，看着手指被用力攥紧。
　　她主动举起胳膊，配合极了。

　　这个，生物课上讲过。

　　嗯……其实也涉及一点物理知识。

　　主要作用嘛……是止血。

　　“嘻嘻——”，她低低笑了一路，挂号时在笑，打麻醉针时在笑，缝针时在笑。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包括她自己。

　　“我没事。”，她开口。

　　“你，你是不小心划得吗？”，他们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这是一个意外吗？

　　“不是。”，她肯定道。

　　他们瞬间惊慌起来，又强行压下，张嘴想说些什么，几次张合，半个音都没出来。

　　她又笑了，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自己其实也这么想。

　　她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