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被攻略者围攻的那个下午》不见天地

4、天下第一骗子 老攻出场

　　三天后，马车终于回到了瑶柠生长的那座荒山。

　　瑶柠下了马车，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
　　他语气认真，道：“谢谢你，仙师。”
　　季真来颔首：“人世凶险，请回吧。”

　　如此，便是道别。
　　瑶柠歪了歪头，走出几步，突然回头，黑色发丝飞扬，美得不可方物。
　　他大声说：“仙师，我们今后会再遇见吗？”
　　季真来拢着袖子，思索一会儿，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会。”
　　瑶柠道：“哦！我知道了。”

　　他头上的金光兀的散去了。
　　少年纤细的身形迅速变矮变形，眨眼间，原地只剩下一只火红狐狸，和一地衣服。狐狸在深山中跳跃着，那一抹鲜红消失不见了。
　　季真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串文字，消失了。
　　是不是预示着，它所代表的“未来”，也消失了？

　　在他旁边，一道声音突然好奇道：“他的罪责由谁来担？”
　　盈新月全程不声不响，突然发话，吓了季真来一跳。他想了想，道：“放火一事，仇源里禁足一年，瑶柠五年内不得下山。”

　　说起来，当时没有烧到鸡师叔真是万幸。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着吵着来三仙山了。

　　接下来，盈新月伸了个懒腰，问：“历练是做什么？打妖怪吗？”
　　季真来道：“差不多。”
　　盈新月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解释，震惊道：“然后呢？”
　　季真来还在想瑶柠头顶的金字散去的事，随口问：“什么然后。”
　　“大师兄，你应该给我解释一下任务到底是什么呀？”盈新月似乎啼笑皆非。

　　然而，季真来并没有给出她想要的反应。
　　他极为冷淡地转过脸来，看着她，问：“你真失忆了？”

　　盈新月一僵，微微张开了嘴巴。

　　“凡下山历练，当提前向师父询问历练内容。”季真来道。
　　哪怕他说完后就迅速把目光别过去了，盈新月还是不敢抬头，结结巴巴道：“啊、啊？我忘记了……抱歉。”
　　她这幅样子，可谓十分无辜慌乱。季真来又看了眼山林，道：“无事，我告诉你。”

　　此次任务的目标，是一座鬼宅。
　　山外已经入夏，这座小城却还是略有冷意。迎面吹来的风拂过他的白袍衣摆与乌黑发丝，露出素雅俊秀的一张脸，十分引人注目。
　　季真来走过的地方，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待他经过后，才低声嗡嗡地讨论起来。

　　沿河往下走，便能看到吴家的府邸。
　　一路上，他们放弃了马车，也没有御剑，盈新月充分发挥了活泼话唠的属性，这走走，那转转，有时候几个时辰都不见人影。季真来有她的定踪寻味线，索性随她去玩，在鬼宅五里外先找了个客栈，点了杯茶。

　　小二一看他那气质，哪还敢怠慢，凳子都多擦了两遍。季真来内心啼笑皆非，喝了口茶，正巧看见门外街道上一阵敲锣打鼓，熙熙攘攘，生了好奇，问道：“这是有什么节日吗？”

　　小二道：“嗳！这倒没有。不过是几位修仙的公子要在此地招收门生，举办了个大会。凡是年龄不满十四岁的，通通都可以去测！大家都去了。”

　　原来如此。季真来喝完茶，放下几文钱，化了个普通的面容，也出去凑了凑热闹。

　　一看，哎呀，不得了了，竟然是飘渺门的弟子！

　　飘渺门是九仙宗之下的第二大势力。建成时间不长，近几年如日中天，隐隐有合并其下几个小门派的意思。
　　它的弟子们大多都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高傲姿态，无差别鄙视所有门派。什么九仙宗骄矜自负，鹊桥楼强弩之末，灵寺宫力不从心，伏龙门虚有其表等等等等。总之，无一幸免，有名没名，全被喷了一遍。
　　因为喷的太精辟，太有勇气，这段肺腑之言也被广为流传，经久不息。

　　他虽然不感兴趣，但还是站在人群中看了下去。看着看着，忽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是谁？

　　季真来下意识转过头，看到一位面容极淡极雅，二十多岁的俊逸青年。
　　这一回头，差点让他花了眼，又眨了眨。

　　那双青色的，如秋池露水般的眸子看着他，嘴角一抹习惯性的浅笑。长身玉立，极为温润，真真可称得上，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他身着浅色道衣，长发低低扎起，手执纯白折扇。

　　人潮之中，忽然寂静了下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涌上心头，季真来竟然怔在了原地，又呆又乖地，因为这轻轻一拍，和他对视了许久。

　　青年比他高些，微微低头俯视他，莞尔笑了下。
　　──“兄台，在下见你根骨奇佳，气度不凡。可有兴趣，同在下一起构筑永恒至高的伟大理想？”

　　什么啊。现在的忽悠人的手段都这么低级了吗。
　　就算这个人长得很帅也不可以哦。
　　什么恍惚，心悸，全都消失了。季真来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他转回头，谁料，那个青年人又侧过身来，凑近他眼前，笑眯眯道：“仙友，你有没有过鞠躬尽瘁，造福世间的梦想？若是能加入我等，假以时日必有所大作为。如何，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呢？”

　　他凑上来，那张脸逼得季真来向后仰了仰头，道：“没有，不必。在下早有师长门派，不会转投他处。”

　　他说的决绝，又惯例没什么表情，显得冷冰冰的。青年只好依依不舍道：“好吧。如果仙友改变了想法，在下随时欢迎。”

　　他说着，作揖状就要离去。季真来下意识道：“等等。”
　　那张清姿卓越的脸别到一半，又转过来了。

　　我在干什么啊……季真来在心底悔了下，硬着头皮问：“你叫什么？”
　　青年礼貌一笑，道：“在下贺观一。”

　　二人再次对视。这一次，谁也没有说话。
　　天边的焰火突然炸开，照亮了半侧面颊，周围的人群雀跃焦躁起来，争抢向报名测试的红台方向涌动。

　　贺观一手中的折扇忽然打开，遮挡住小半张脸，悠然含笑道：“仙友，你一直盯着在下作甚？”

　　如平地起秋风，一切的一切，从这句话落下的这一刻开始，发生了无人能预料到的，全新的偏移。

　　季真来怔然半响，才堪堪回过神来。

　　想到刚才自己刚才仿佛被夺舍一般的表现，着实是有些羞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难道真是这个人长的太……美？不。英俊？也不对……他左思右想，最终只生硬道：“我想问，你的大业，是什么？”

　　贺观一似乎看出了他的尴尬，摇摇扇子，道：“仙友这么快就转变想法了？不急，不如找个地方先喝杯茶，慢慢聊吧。”
　　“好。”
　　季真来答应的如此果断，他也从善如流。二人退来人潮，走回那间茶馆。

　　一进门，盈新月就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把手搭到他的小臂上，语气尽显俏皮：“大师兄！我等你好久了！”

　　我其实根本没出去多久吧……还有，你是怎么毫不犹豫地认出我的……

　　吐槽归吐槽，其实季真来知道，他的面容虽是变了，身上的衣服却没变，再加上他怕盈新月跑丢失踪，在二人之间系了双向的定位线，是以盈新月能认出他非常正常。

　　他不留痕迹地把她的手推下去，道：“吃过饭了么？”

　　“没有啊！我觉得这里的饭不好吃，于是向后厨商讨，借了他们的锅子，亲手做了一些。”盈新月歪头指了指角落里的桌子，“特意给你留了一份，大师兄，要不要吃点？”

　　季真来没想到她居然还特意做饭，卡了下，才道：“好的。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盈新月哒哒哒上楼了，季真来转向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贺观一，道：“贺道友，你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什么？”

　　贺观一摇头道：“不必了。在下出来前已经用过晚膳。”他摇扇子的手顿了下，“方才那位，是仙友的师妹？”

　　“是，怎么了？”季真来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对，警觉地问。

　　题外话，说来奇怪，面对外人时，可能是习惯使然，他总是板着脸，装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或许是贺观一不认识他，又长的很面善的原因，在对方面前，他反而轻松卸下了防备。

　　贺观一面色微妙了一瞬，犹豫道：“不……也可能是在下看错了。仙友，请落座吧。”

　　小二上了茶，贺观一沏了沏茶沫，道：“在下还不知仙友的名字。”

　　“陈真。”季真来道。这确实是他一贯报给无关人士的假名。
　　贺观一身份未知，他不会傻到刚见面就把真名告诉他。

　　“陈真。好名字。陈公子，可是修的无情道？”

　　“……你怎么猜出来的？”季真来纳闷了一下，他也没有很冷冰冰啊，难道对方有一眼能看出别人修炼功法的术法？

　　贺观一笑道：“在下观陈公子，多半是在无情道的第二阶段吧。”

　　什么，这东西还有第二阶段？
　　不消他问，只看他那眼神，贺观一就莞尔道：“公子疑惑，在下恰好懂得，或许可以解答一二。”

　　季真来点头，听他能说出个什么东西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道：“无情道分为三个阶段。绝义，守中，忘情。现在大部分仙家的弟子，大都只记得绝义，以为修道便是断情绝爱，孤独终老。实则不然，绝义，确实是冷酷无情。但剩下的，守中，所谓探求内心，日夜沉淀，上下求索。忘情。则是于终极的痛苦中，达成身心的超凡脱离。”

　　他说完后，季真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不简单。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物。就算是编的，也编的头头是道，令人信服。

　　季真来诚心道：“贺道友博学多才，在下佩服至极。”
　　贺观一但笑不语，转着他的扇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既然他如此博闻强识，季真来也顺势问道：“这终极的痛苦怎解？”
　　贺观一一指道：“大劫。”
　　“依在下所看，大劫多半是情劫。古往今来，因这最后一劫崩溃痛苦，郁郁终生者，数不胜数。”

　　想来，这也是对季真来未来某刻的预言。不过，他现在倒是很随性，有持不恐地嘀咕：情劫？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不少。什么情啊爱啊的，哭哭啼啼寻生觅死的，没兴趣。
　　说起来，他确实有七情六欲，不过这个……

　　也不知道贺观一到底是有过什么稀奇古怪的经历，对这种重天山都不一定知道的东西了如指掌：“贺道友，冒昧了，我实在好奇，你究竟是师出哪门哪派？”

　　贺观一竟是爽快地吐出两字：“散修。”

　　自学成才的高手——怎么感觉你要搞一番不对劲的大事业的样子？？

　　“陈仙友可曾听过，往生教？”贺观一接着说。
　　终于进入正题了，完全没听过的名字啊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邪教。
　　“不曾。”

　　“在下不才，就是这教派的教主。”
　　我靠，邪教头子？！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贺观一瞥了一眼，边摇扇子边娓娓道来：“人世痛苦万千，有贫贱富贵之分，美丑善恶之别，这其中缘由，不在后天。归根到底，即是前世所做的因果所定。”

　　“一人前世欠钱，今生还债，这本身不能说不公。但为何大家都知道轮回转世要行善积德，世间却还是有那么多人作恶？在下想，多半是因为没有转世时受苦受难的记忆，所以不畏惧。如此循环，世间依旧混乱，难见救赎之日。”

　　“如果，在恶人作恶后，不必死亡，就能体会到地府的痛苦焚身，懂得了积功累德的重要，大概会知难而退，后半生决心做个好人了。如此一来，恶行减少，功德增加，下一世便可做个无忧无虑的良善之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