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弱智之外还有弱智 夭寿的世界 ...
-
笠日,明水亭。
竹影斑驳,风和日丽。弯弯绕绕的小路尽头,忽的冒出一个背着双手,白衣素雅的少年郎。
他身后空无一人,脚下如风,满身的傲气如洗。往日低低扎起的长发扎了起来,在身后一步一晃,不像是一个出嫁多年的将军夫人,倒像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
甘望海一抬头,便是看到如此光彩夺目,轻盈俊秀的陈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对方眨眼之间就跨进了亭子,一掀衣摆,坐得那叫一个潇洒自如,端正儒雅。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陈真。
他不由自主问道:“你今天怎么把头发束起来了?”
“喜欢。”季真来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嘴角还残留一抹笑意,似乎在心里想什么愉悦的事情。甘望海莫名感觉不是滋味,道:“你很高兴吗?”
什么鬼问题……季真来施施然道:“嗯,有人给我讲了个笑话。”
“谁?”
当然是贺观一啦……“我那丫鬟。”
这头发也是贺观一给他梳的,这人意外的会打理头发,一丝不苟地给他捣鼓着,一点痛觉也没有。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那丫鬟的名字他还不知道呢。
等有空再问问吧,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
仆人们已经上好了菜,季真来端起碗,仔细端详了一阵。甘望海看他迟迟不动筷,问道:“怎么了,你是有什么口味不喜欢吗?”
季真来道:“没。”他面色如常地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了嘴里。
这菜一入口,果然如他心中所想,是师父做的味道。
莫非这天道竟是直接从他的记忆里提取出味道的吗?这也太懒惰了吧,谁来管管。
吃着饭,甘望海忽然道:“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的故事吗?”
季真来叉了个芹菜,道:“应该。”
他记着的,当然是属于他自己的甘望海的过去。
“那年,我八岁。”甘望海平静地回忆着。
那年,季真来八岁。
“我从甘府被接到了乡下,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去街上参加上元灯会,遇到了正在街边举着牌子,准备被人牙子卖给别人当奴仆的你。”
季真来随师尊下山时走散,在小巷里遇到了流浪的乞儿小海。季真来说,你叫海,你真的看见过海吗?没有,那我以后带你去吧。
“不知为何,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结束了演出后,人们渐渐散开,我原路返回时,你还在那里。”
季真来把身上仅剩的钱给了小海,带他吃了几天饱饭。小孩子不懂讲价,常被人骗,银子很快花光了。师尊也迟迟不来。
“我把你带回家时,正好也是夏至。你当时很小很矮,不敢大声说话,办事倒是很利索,哄的我父母都喜欢你。当时,府上有个人想陷害,说你在茶里下了毒,我们当时还吵了一架,是不是?真是傻啊,我竟然不顾劝阻把你赶出去了,哪怕外面一直在下雪。”
两个小孩一起被人贩子绑架了,都惊恐得不能自已。季真来当年还没有练就后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功力,在半人高的笼子里哇哇大哭,哭得小海都没招了,不捂耳朵改来捂他的嘴,凶巴巴地瞪视着他。季真来尝试用头撞笼子,边撞边抹眼泪,吓得小海以为他要自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头上两道血痕的他拉了回来。
季真来说,别担心,我肯定会出去的,我会带你出去。
“后来,我后悔了,又去外面找你,找了两天两夜,最后,是在一处偏僻的矮墙后发现你的。你躺在地上,脸上青青紫紫,都认不出原本的长相,一看就是被那些不学无术之人欺负了。我当时对天发誓,我不会再让你遭受一丝一毫的痛苦了。”
最终,饿了三天的季真来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居然已经在三仙山他自己的床上了。师尊正陪在他的身边,摸着胡子拍拍他的肩膀。浑身如获新生,最让他高兴的是,父亲居然也来了。
他问,那个小海哪去了?
师尊诧异道,没听说过什么叫小海的。
原来,季真来晕过去后,体内刚刚激发不久的法力不稳,在饥饿和焦虑之中自动进入了假死状态,那群人贩子懒得多带一具麻烦尸体,索性把他丢掉了,被山下出门砍柴的猎户找到,又报给了官府,这才被救。
小海不见了,那群人贩子在一个月后被捕快抓获,获救的孩子里,并没有他的身影。
“再后来,你知道的,我们成亲后,我就经常去带兵打仗,一直很少回家。我……并非有意,但,确实有愧于你。”
三年之后,收徒大典。季真来作为小辈中的长辈,跟在师尊身后随行。
他已然修炼了无情道,修为一骑绝尘,气质之冷淡让人不敢靠近。除了师尊,对任何人的话都置若罔闻。流程顺利进行着,他也平淡地发呆到了最后,终于得到了可以离开的消息。
他被人拦下了。
对方似乎是刚被收下的门生,满脸惊愕,急切又渴望地问他。你是陈真吗?你是不是阿真?
季真来年少时的假名有许多个,信口胡诌,基本说完就忘,他哪里记得自己说过陈真这个名字,再加上是个脸盲,也回忆不起来对方变化三年的脸,冷漠地回了个,不认识。
对方如遭雷劈,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径直离开了。
“我知道,一直让你操持家里,确实……折辱了你。我知你生性要强,不肯麻烦别人,成亲之后,才恍然发觉,你为家族改变了这么多,却依旧不怨不悔。我很高兴,也很心疼,阿真。”
季真来第二次见到甘望海,是在所有新弟子入外门前的最后一关战斗的空地上。由他这个大师兄一人单挑所有新师弟师妹,目的是给这些自以为天赋异禀心高气傲年轻人自尊心一记沉重打击,让他们沉下心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努力修炼就等着天天被暴揍。
半盏茶内,他打倒了所有人。只有最后一个,还在坚持不懈地爬起来,一次次举起木剑,和他对战。
奇迹没有发生,对方还是输了,输的彻底再起不能。但甘望海得以其坚韧不拔的心性到了所有长老的赏识。他的名字,也被季真来默默记在心里。此时的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彼时蛮看好的新师弟,就是三年前的叫花子小海。
“我想了想,竹迎加入府中,也会帮你操持家务,管理账本。你今后就不要做那些麻烦事了,下个月就随我去江南,那里气温宜人,风景优美,如何?”
一次偶然的相遇,季真来发现了甘望海颈后的胎记。这是他久远记忆里印象极为深刻的胎记。小海破例给他讲过关于这个胎记的故事,很无聊,但在人贩子摇摇晃晃的囚车上,再无聊的事也显得尤为珍贵与温暖。
察觉到真相的时候,他在房间里看着蜡烛燃烧到了半夜。第二天就去找甘望海,决定把一切说清楚并诚恳道歉。
对方默不作声地听完后,神情冷漠地瞟了他一眼,讥讽道:“你现在居然还有愧疚这种感情?你不是无情道天才么。我懂的,季真来,你就是怕你那狼狈的过去和高洁的品性不适配。”
这句话,一直在他的内心回荡,余音绕梁,多年以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阿真,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季真来睁开一只眼睛,平静地回答:“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么?”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去江南。
眼睛又闭上了:“没有。”
又是神色淡漠,仿佛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突然,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道:“不好了!不好了,竹迎公子被那嚣张的丫鬟推下水了!”
“?”季真来若有所思地从扶额的手缝隙中瞟了过去。
甘望海被打断了用膳,冷声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拂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季真来伸了个懒腰,也没心情吃饭了,把筷子一放,也追了上去。
那池塘不浅,但竹迎毕竟是个有点功夫在身上的人,季真来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平整的岸上了,披着件甘望海的衣服,瑟瑟发抖。
“愣着干什么,快传大夫!”
他听见甘望海吼了一声,把周围仆人丫鬟耳朵都要震掉了。他边摇头边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走上前去,道:“咦,好巧啊。”
旁边站着个面色发青的丫鬟,鹤立鸡群地被众人孤立开,似乎就是罪魁祸首。季真来一看,奇了,这不就是他的丫鬟吗?这怎么不算一种命运多舛呢。
“将军,就是她,她趁着竹迎公子没注意,把他推下去的!”
甘望海闻声看去,当然也认出了这丫鬟,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玉梅?当真是你?”
丫鬟紧紧绞着手指,咬唇连连摇头。
竹迎虚弱地咳了咳,气若游丝道:“将军,她也是不小心的,或许真的没那个意思,别怪她……”
“如果她当真那么恶毒地对待了你,我定要她付出代价!”甘望海轻声安慰他,随后,又看向了季真来,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竹迎,你说是她推你,你有证据吗?”季真来远远站在旁边,抱着手臂,挑眉问他。
“当然。青舟,赤舟可以为我作证。”竹迎捂着嘴,角色随着咳嗽又苍白了几分。
青舟是甘望海的直属下属,说话更为可信。他果然率先赞同道:“正是。当时竹迎公子与玉梅正在池塘边交流,后来,她不知说了什么,心情似乎有些激动,把竹迎公子推了一下,正好推到了水里。”
这可太巧了,人证物证俱全,凶手再立马痛哭悔恨一下,案件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季真来烦躁地暗暗啧了一声,为这弱智的世界和弱智的剧情和弱智的对话感到智熄。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