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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刘大彪招供 ...

  •   刘大彪招供后的第二日,阿九的“半自由”又被加了一层码。

      顾淮之的原话是:“刘大彪供出的接头人下月初八才会露面,这段时间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县衙的文书房打扫了。”阿九当时正蹲在厨房门口啃一块刘婶新蒸的红糖馒头,听见这话差点被噎住。她灌了半碗水才把馒头顺下去,抬头瞪着站在廊檐下的顾淮之。

      “大人,我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前日你在院子里打了一套通臂拳,打了整整半个时辰。”

      “……那是活动筋骨。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虽是皮肉伤,但内里的淤血还没散尽——”

      “刘婶说你昨日帮她搬了三袋米,每袋五十斤。”

      阿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只好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顾淮之没有听清,但他猜也不是什么好话,便不打算追问。他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书架最上面那层不用擦,你够不着。”

      阿九咬了一口馒头,瞪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这个油盐不进的县令大人骂了八百遍。可她还是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往书房走去。

      县衙的书房不大,但书不少。四壁都是书架,从地到顶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律法典籍和地方志,也有几本诗集和医书。阿九推门进去的时候,被那股子墨香和旧纸的气味扑了个满怀。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恍惚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七年前,破庙里,那个病恹恹的书生也是这么宝贝他那几本破书——明明连饭都吃不饱了,包袱里却塞了七八本,每一本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阿九甩了甩头,将这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甩到脑后,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这个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干起活来从不偷懒。打了一盆清水,找了块抹布,便从最底层的书架开始擦起。书架上的灰不算厚,顾淮之大约平日里也会自己动手收拾,但还是有些边边角角积了薄薄的一层。阿九一边擦一边瞄着书架上的书。《大梁律疏议》《洗冤集录》《平阳县志》《水利图说》——每一本都按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连书脊上的标签都是同一个方向。这个人,连书都要摆得这么一板一眼。她在心里笑了一声,伸手去够第三层书架的角落。那里塞着几本旧书,书脊已经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她将那几本书抽出来,想擦一擦书架里侧的灰。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书架的角落里,几本旧书后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盒子是樟木的,防虫蛀,做工很粗糙,不像是买的,倒像是谁自己动手削出来的。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阿九认得这个盒子。七年前,她在破庙里闲着无聊,用一把削果皮的匕首削了这块樟木,拼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盒子。她当时说“这东西太丑了,改天给你买个好的”,他摇头说不必,这个就好。

      他说这个就好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不敢看她。

      阿九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那个木盒子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忽然不敢碰了。她怕自己一碰,那盒子就会碎成粉末,连带着那些她刻意不去想的记忆一起,从缝隙里漏出来,再也收不回去。可她的手不听话。她的手指轻轻打开了盒盖。盒子里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平安扣。

      玉质粗糙,雕工拙劣,中间穿了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那根本不是一块好玉。有杂质,有水线,边角处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记得那道裂纹。七年前她买这块玉的时候,摊主说这玉质地不好,劝她换一块。她没换,因为她手头只有那几枚铜板,好的买不起。她让摊主帮她打了个孔,穿了根红绳,又花了一个时辰用碎瓷片慢慢打磨,磨得手指都起了泡。他赶考路上的盘缠被人偷了,一个人病倒在破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不是她恰好路过,怕是死在那里都没人知道。她救了他,照顾了他七天,临走那天晚上,她从怀里摸出这枚平安扣,塞到他手里。

      “小书呆,这个给你。平安扣,保平安的。你戴着它去赶考,一定能考中。”

      “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地摊货,十个铜板一个。不过是我亲手磨的,你要是敢丢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低着头,把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月光下,她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她那时觉得这小书呆真是爱哭,动不动就红眼眶,跟个小姑娘似的。后来她走了,挥挥手说江湖再见。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忘了她。一个粗鲁的、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她以为那枚平安扣早就被他丢在哪个角落里积灰了。

      阿九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微微发颤。他留着。他不但留着,还放在樟木盒子里,用红绒布垫着,藏在书架最深的角落里,像是藏什么稀世珍宝。盒盖上有一道道细细的划痕,那是手指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他经常打开这个盒子。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阿九整个人一个激灵。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那个木盒。顾淮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逆着午后的日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袖子微微卷起,手里端着一盏茶,看样子是刚从后院过来。

      阿九的反应极快。那一瞬间的失神和震动被她以惊人的速度压了下去,她咧开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她将木盒子举到顾淮之面前,晃了晃。

      “大人,您这盒子里藏了什么宝贝啊?我刚才擦书架的时候发现的。这盒子也太丑了,您也不嫌寒碜。”

      顾淮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盒子上,然后很快地收了回来。他走进书房,将茶盏放在书案上,动作还是那样不疾不徐。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伸手去接那个盒子,但阿九忽然将盒子收了回去,抱在怀里,歪头看他,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大人还藏在书架最里头?”她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那枚平安扣,又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几分。“哟,这是谁送的定情信物吧?”

      顾淮之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尖在午后的日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到耳根,像是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

      阿九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她非但不能表现出来,还得继续演下去。

      “还真是定情信物啊!”她的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语气比平时更夸张了几分。“哪家姑娘送的?长得好看吗?家境如何?大人您也二十好几了,再不娶亲可就晚了——”

      “阿九。”顾淮之叫了她的名字。

      阿九立刻住了口。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平时说话,都是“你”“姑娘”“戴罪立功者”,偶尔在情急之下会叫一声“阿九”,但极少。每一次他叫她的名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把盒子给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收回去。阿九将盒子合上,放到他手心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而干燥,她飞快地把手缩了回来。顾淮之将盒子拿在手里,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回书架。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磨得掉了漆的樟木盒子,然后抬起眼睛,看向阿九。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九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一根针。那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正试探着往她的盔甲缝里扎。

      “这不是定情信物。”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一位故人送的。七年前。”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试探她。从重逢的第一面起,他就在试探。在牢房里问她的名字,在墙根底下念那句“赏不在月”,在馄饨摊前故意不加辣子——每一件事都是在试探。他一直在等她自己承认,等她自己摘下那层面具。可她没有。

      “七年前?”她歪着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七年前大人才多大?十八?十九?怪不得呢。少年时候的事儿,最难忘。”

      顾淮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他将那个樟木盒子放在手边,然后拿起笔,继续批阅案上的公文,好像刚才的对话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阿九看着他,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想赶紧把这个话题岔开,赶紧从这里逃出去。她弯下腰,重新拿起抹布,开始擦书架,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她擦得飞快,抹布在书架上蹭得咯吱响,嘴里还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那是她在鬼市里听来的艳曲,调子轻佻,歌词粗俗。她平时在县衙里从不哼这个,可今日她偏要哼,哼得越大声越好,越不着调越好,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记得。

      可她擦到第四层书架的时候,抹布忽然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靛蓝色的香囊从书架上滚落下来,落在她脚边。香囊很旧了,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上面绣着的纹样还依稀可辨。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桃花。

      顾淮之抬起头来。阿九的动作终于停了。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香囊,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认得这个香囊。七年前她绣的,在破庙里。她不会女红,针脚歪歪扭扭,桃花绣得像鸡爪子,他却没有嫌弃。她记得他在香囊里塞了什么。是她后来从江南给他寄的一封信。

      “大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这个香囊,也是那位故人送的?”

      顾淮之放下笔。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不敢直视的情绪。“嗯。也是她。”

      阿九将香囊捡起来,放在书案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大人还是好好收着吧。故人的心意,丢了可惜了。”

      顾淮之低头看着那只香囊,没有说话。

      阿九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然后她忽然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水盆边,把抹布往水里一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这书房太久没打扫了,灰也太多了!大人您天天待在这里也不怕得肺痨?我再去打一盆水!”说完,她端起水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

      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逃跑。她穿过回廊时撞上了赵虎,赵虎叫了她一声,她也没应。她端着水盆一路跑到后院的水井边,将盆往井沿上一放,然后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闭上眼睛。可她一闭眼,就看见那枚平安扣躺在樟木盒子里,红绳已经褪了色,玉面上却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被人反复抚摸才会有的光泽。

      他经常摸它。他经常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就像此刻,他一定还坐在书房里,拿着那个香囊,在看。

      阿九蹲在井边,把脸埋进掌心里。水井里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钟摆一样规律而漫长。她蹲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抬起头,打了一盆清水,端着往回走。

      她走到书房门口时,看见顾淮之还坐在书案后面。他没有在批公文,也没有在看书。他低着头,将那个香囊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枝歪歪扭扭的桃花。他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的线条微微上扬。

      阿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声地退后一步,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斑驳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平安扣还在,香囊还在。七年前她给他的东西,他一样都没丢。可是顾淮之,你知道吗——如今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会绣桃花、会削樟木盒子的阿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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