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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彼时天光未 ...

  •   彼时天光未亮,县衙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夜。顾淮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从马家祠堂追回的那批玉器,一件一件地重新勘验。这是他办案的习惯——案子看似告破,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刘大彪的上线沈三爷在江南道上手眼通天,为何偏偏选中平阳县这个偏僻小城作为“收货”的据点?张府的玉观音、李员外家的玉如意、王大户家的玉簪。这些东西虽然值钱,却算不上稀世珍品,值得江南那边大费周章地派接头人、设暗线?

      他拿起那尊玉观音,在灯下反复端详。张家老太太说过,这尊观音是传了五代的家传之物,玉料是普通的青白玉,雕工也不算上乘。顾淮之将观音翻转过来,指腹摩挲着底部的莲花座。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莲花座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若不是在灯下反复端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那道接缝被巧妙地隐藏在莲瓣的纹路里,天衣无缝。顾淮之从笔筒里取出一柄裁纸刀,沿着接缝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轻轻一撬。莲花座底部的薄片应声而开,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凹槽。凹槽里,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顾淮之将那卷纸展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写的不是寻常书信,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大约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是江南一带的官员,其中有两个名字被朱砂圈了红圈,旁边用蝇头小字注了一行批语。顾淮之认得那种加密的写法。他在京中做翰林时曾在兵部见过类似的文书,那是军方用来传递情报的暗语,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特定的含义。

      这两个被圈红的名字,一个是江南盐运使,一个是京中户部侍郎。

      批语的意思是:已收买。可为我所用。

      顾淮之的手指微微发紧,纸卷的边缘在他指腹下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想起刘大彪的供词——沈三爷,江南道上的人,专做古玩玉器的黑市买卖。可区区一个黑市商人,有什么资格收买朝廷的盐运使和户部侍郎?这背后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沈三爷。

      他将其他几件玉器也逐一检查了一遍。玉如意的手柄是中空的,里面藏了一张绘制精细的城防图;玉簪的簪身里塞着一卷密文,写的是几处关隘的兵力部署。每一件玉器都是一个信使,从江南一路北上,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关隘,将情报送到某些人的手里。

      平阳县,不过是这条隐秘路线上一个小小的中转站。

      顾淮之将密信重新藏回玉器中,将所有东西锁进了书案下的铁皮箱子里。天色已经微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将书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灰蒙蒙的白。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这份名单若是真的,那背后牵扯的势力之大,远非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能够撼动。可若是装作没发现,将这案子草草结了——玉器归还失主,犯人依律处置——他便是渎职,是对这身官袍最大的侮辱。

      正思忖间,前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虎大步跑进院子,面上带着少见的焦灼,手里攥着一封公文,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人!京里来人了!”

      顾淮之转过身来,接过赵虎递来的公文,展开一看,眸色微微一沉。公文是知府衙门转发的,措辞冠冕堂皇——说圣上关心地方吏治,特派钦差巡视各州县刑狱案件,今日午后便到平阳县。公文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闻贵县近日查获玉器失窃案,案情重大,特命从速了结,以安民心。”

      从速了结。这四个字写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在顾淮之心头。

      “大人,这钦差来得也太巧了。”赵虎压低了声音,朝书房里瞄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凑近一步,“咱们刚查到沈三爷那条线,钦差就来了,还点名要过问玉器的案子。这该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顾淮之将公文合上,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是福不是祸。准备接驾。”

      钦差的排场比顾淮之预想的要大得多。

      午后未时三刻,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平阳县城。前头是八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个个披甲执锐;中间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后头还跟着两辆拉行李的骡车和十几个随从。这阵势,别说是在平阳县这种小地方,放在府城也算得上是威风八面了。

      钦差姓郑,单名一个桓字,官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比顾淮之高了整整三级。他四十来岁的年纪,白面长须,仪表堂堂,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看上去颇为和善。但顾淮之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县衙正堂时,眼底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下官平阳县令顾淮之,参见钦差大人。”

      顾淮之率县衙官吏在正堂前列队相迎,按品级行礼。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腰束素银带,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桓从马车上缓步而下,目光在顾淮之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一笑,虚扶了他一把。“顾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在京城便听闻平阳县出了一位断案如神的年轻县令,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他的目光又移到顾淮之身后的赵虎身上,再扫过站在角落里的几个衙役,最后落回在顾淮之脸上,“圣上命本官巡视各地刑狱,本官路过平阳县,想起顾大人手头那桩玉器失窃案,顺便过来看看。听说人犯已经抓获,赃物也已追回?”

      “回钦差大人,人犯确实已经收监,赃物部分追回,已于昨日发还失主。”

      “那就好。”郑桓点了点头,笑容和煦得像是邻家长辈,“既然案子已破,顾大人便将卷宗整理好,本官回京时一并带上。圣上近来对地方吏治颇为上心,案情重大的案子都要御览。顾大人办案利落,本官定会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上去全是好意。可顾淮之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要的不是案情真相,而是一份干净漂亮的结案卷宗。他要把这桩案子从平阳县带走,从顾淮之手里拿走。

      顾淮之微微垂眸。“钦差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请大人移步后堂歇息。卷宗之事,容下官整理齐全后再呈上。”

      郑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了过去。“也好。”

      接风宴设在县衙后堂,菜色不算丰盛,都是些寻常的鸡鸭鱼肉,外加两壶本地酿的黄酒。郑桓倒也不挑剔,浅尝辄止,与顾淮之闲话了几句平阳县的风土人情和今年的收成,又问了几句京中旧识的近况。顾淮之曾是翰林院编修,与郑桓在京中有过数面之缘,但谈不上深交。他一一作答,语气恭谨而不谄媚。

      酒过三巡,郑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将帕子搁在桌上,开口说道:“顾大人,本官今日来,除了公务之外,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想与顾大人说说。”

      “钦差大人请讲。”

      郑桓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本官在都察院这些年,见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些案子,牵涉极广,查得太深,反倒不好收场。顾大人才二十出头便做了县令,前途不可限量。若是为了几件小案子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是长辈劝晚辈少吃一碗酒。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站在一旁的赵虎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顾淮之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钦差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下官以为,案子无论大小,都当以事实为据,以律法为绳。若是半途而废,不但辜负了圣上的信任,也辜负了这一方百姓的期望。”

      郑桓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目光在顾淮之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重新绽开一个笑容——这个笑容与方才的不同,它没有到达眼底。“顾大人果然是少年意气。也罢,本官言尽于此。这几日本官便住在县衙,看看顾大人如何‘以律法为绳’。”

      接风宴散去后,顾淮之回到书房,将门从里面闩上。

      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地上,像是一地的碎银。他将刘大彪的供词、从玉器里搜出的密信和名单,以及方才郑桓说的那番话,在心里反复地过了好几遍。

      郑桓来得太巧了。案子刚查到沈三爷那条线,京里就来了钦差;密信刚被发现,钦差便催着要结案卷宗。可郑桓是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并非刑部的人,更不是兵部的人。他与江南那边有没有瓜葛,现在还不好说。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至少,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往下查。

      顾淮之站起身,走到铁皮箱子前,打开锁,将那份名单重新取出来。月光下,朱砂圈出的两个红名格外刺目。江南盐运使,户部侍郎。这两个位置,一个掌握着江南的盐政命脉,一个掌管着全国的赋税财政。若是这两个人都被收买了,那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该是何等的权势?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沈三爷的背后,会不会是那位?如果是,那这桩案子便不是他一个七品县令能碰的了。碰了,便是以卵击石。

      可他若是不碰,那些被夹带在玉器里的密信就会继续北上,那些被收买的官员就会继续为虎作伥,那些像张家老太太一样的人就会继续失去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也许是玉观音,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命。

      顾淮之闭上眼睛。他想起七年前破庙里那个少女对他说的话:“小书呆,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问心无愧。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日后想起来,都不会后悔。那便是最好的人生了。”

      他睁开眼睛,将名单重新锁进铁皮箱子里。然后他拿起笔,在案上摊开一页新的公文纸,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这封信写给他在刑部的一位同年。那人品性刚正,虽官职不高,但能在关键时候递得上话。他在信中没有提及名单的具体内容,只是说了平阳县近日的玉器失窃案,以及刘大彪供出的江南上线。他将信纸用火漆封好,盖上县令的印信,叫来赵虎。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驿站,用最快的马,六百里加急。”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虎接过信,看着顾淮之微微泛青的眼底,喉头动了动。“大人,您呢?”

      “我留在这里,陪钦差大人演戏。”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了两下敲门声,不长不短,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大人,睡了吗?”

      是阿九。

      顾淮之和赵虎对视一眼,将铁皮箱子往书案底下推了推。赵虎将信藏进怀中,走过去开了门。

      阿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小砂锅,砂锅里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姜糖味。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是随便束在脑后,颊边垂着几缕碎发,被灶火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刘婶说大人晚饭没怎么吃,接风宴上光喝酒了。让我给大人送碗姜汤,暖胃的。”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到书案前将砂锅放下,然后歪头打量了一下顾淮之的表情,“大人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

      阿九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她扫了一眼书房——书案上堆着的卷宗比平时多了好几摞,铁皮箱子露出了一个角,赵虎站在门口,面色也不太好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砂锅盖子,往姜汤里吹了吹气,然后推到顾淮之面前。“不管出什么事,先把姜汤喝了。这可是刘婶熬了一个多时辰的,里头放了老姜、红枣、桂圆,还加了一勺红糖。你要是不喝,她明天能念叨我一整天。”

      顾淮之低头看着那碗姜汤。热气氤氲,带着一股辛辣的甜香,将他周身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日子以来,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她给他送姜汤,帮他擦书架,拿捏了他审不下来的犯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地闯鬼市。她总是在笑,笑着插科打诨,笑着糊弄过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他分明见过她在月光下失神的模样,见过她肩膀流血时咬着牙不肯吭声的模样,见过她端着水盆冲出书房时那双慌乱的眼睛。

      “阿九。”他叫住她。

      已经走到门口的阿九回过头来。“嗯?”

      “今日京城来了钦差,玉器的案子恐怕会有变数。这几天你在后厨,尽量不要往前衙来。若是有人问起你是谁,就说你是县衙的杂役。”

      阿九转过身来,面上的嬉笑收了几分。“变数?什么变数?”

      “你不必知道。”

      “大人,”阿九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是个外人,按理不该问这些。但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有一件事我比您清楚——那些京城来的大官,十有八九都是来者不善。您要是不方便跟我说,我不问。但有一件事您得答应我。”

      “什么事?”

      “若是真有麻烦,可以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但眼睛里的光芒却异常认真。那一瞬间,顾淮之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某种他不愿直视的东西。他低下头,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阿九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快,嘴里又哼起了那不着调的小曲。可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将那个人端坐如松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走回了后院。

      当夜,她躺在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她想起刘大彪供出的那个名字。沈三爷。别人不知道沈三爷是什么来路,她知道。三年前她在江南见过这个人。他是三皇子的人。而这位新来的钦差大人,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年在京城,也曾跟三皇子府上的人有过往来。平阳县这潭水,远比顾淮之想象的要深得多。

      阿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深秋的夜风卷过院子,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嘎吱作响。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不会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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