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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马家祠堂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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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祠堂抓回来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名叫刘大彪,是这一带盗贼团伙的头目。他在平阳县的大牢里关了三天,一个字都没吐。
赵虎审过他两回,软的硬的都试过了。第一回好言相劝,说只要供出背后主使,便可从轻发落。刘大彪只是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赵捕头,你这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第二回动了刑,板子打了二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刘大彪咬着牙一声不吭,等打完了,抬头看着赵虎,啐了一口血沫子。
“就这点本事?”
赵虎气得差点拔刀,被旁边的衙役拉住了。出了牢房,赵虎一脚踹翻了走廊里的水桶,骂了句“狗娘养的”。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去书房找顾淮之复命。
顾淮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
“今夜本官亲自审。”
赵虎愣了一下。他跟在顾淮之身边也有两个月了,这位年轻的大人行事向来稳妥,审案子讲究证据链,从不轻易亲自下场。这回主动要求夜审,倒是头一遭。
但赵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属下去准备。”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大人,要不要叫上阿九?”
顾淮之抬头看他。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上回审李记当铺的老板,那丫头只说了几句话,那人就全招了。这种江湖上的人,咱们这些官面上的人审不来,她也许有办法。”
顾淮之垂下眼睛,重新拿起笔。赵虎以为他不同意,正要告退,却听见他说了一句:“去叫她。”
赵虎的脚步声远去后,顾淮之放下笔,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后院的方向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透过窗纸,落在回廊上,像一块模糊的金斑。
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几日,他每日都能听见她在厨房里和刘婶说话的声音,听见她在院子里打拳时脚步擦过地面的声响,听见她蹲在门口和卖糖葫芦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嬉笑。他从来没有走过去,只是坐在书房里听着。那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院子的另一头牵过来,拴在他的笔杆上,让他在批阅公文时偶尔会停下笔,侧耳听一会儿。
他本来不想叫她。这个案子牵涉的人越来越多,背后隐隐约约能看到江南那边的影子。他不愿意把她卷进来。但她不进去,她也在里头了。从鬼市那场混战开始,她就已经不是局外人。
顾淮之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往大牢走去。
夜风有些凉,吹得廊檐下的气死风灯摇摇晃晃。他将手背在身后,脚步不疾不徐,但从书房到大牢这一段路,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到的时候,阿九已经到了。
她靠在牢房门口的墙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牢里的刘大彪。她还是那身灰蓝色的短褐,头发随便束在脑后,颊边垂着几缕碎发,看样子来得很匆忙。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冲顾淮之笑了一下。
“大人,您这大牢可真热闹。这人刚才还在骂您呢,说您是个——”
她顿了顿,偏头想了一下。
“‘乳臭未干的小白脸’。我觉得这个评价还挺中肯的。”
顾淮之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
“让你来,不是来听他骂人的。”
“知道知道。”
阿九直起身子,收敛了几分嬉笑。
“审人嘛,我拿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审讯室。
大牢最深处的这间屋子,阿九是第二次来。头一回是她自己坐在这儿,顾淮之站在她面前,问她姓甚名谁。如今她站在顾淮之身后,看着那个被铁链锁在椅子上的刘大彪,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刘大彪的手腕被镣铐磨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亮,那是一种濒死野兽才会有的光——凶狠,绝望,又带着几分不计后果的疯狂。看见顾淮之进来,他咧开嘴笑了。
“哟,青天大老爷亲自来审小的了?小的真是受宠若惊。”
顾淮之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面前的案卷。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只是用那副一贯的清冷语调,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的上线是谁?”
刘大彪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头看他。
“大人说什么上线,小的听不懂。”
“马家祠堂搜出的那批玉器,不是你们自己能出手的。鬼市有你们的中间人,中间人背后有更大的买家。你的上线是谁?”
“没人。都是我自己偷的,自己想卖的。”
“那批玉器中有两件是前朝的宫廷旧物,普通的黑市根本吃不下。你一个在平阳县混饭吃的小贼,能找到能吃下这种货的买主?”
刘大彪笑了一声。
“我运气好啊。”
顾淮之接着问。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得像一枚钉子,钉在刘大彪供词最薄弱的环节上。他从玉器的来路问到销赃的渠道,从销赃的渠道问到资金的流向,再从资金的流向问到江南那边的联络方式。他的语调始终平稳,不快不慢,但每一个问题都让刘大彪的额头多沁出一层薄汗。
阿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吃惊。
她第一次看顾淮之审案。在她印象里,他就是个温温吞吞的文官,平日里话不多,偶尔说几句还要斟酌半天。可此刻坐在审讯桌后的这个人,俨然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名剑,锋芒不露,却处处透着寒意。他问的那些问题,每一个都经过了缜密的推理和调查,不是凭空想象的,而是一环扣一环的逻辑链。他手上掌握的证据,远比他在供词上写的要多得多。
可刘大彪就是不松口。
他咬死了“没有上线”四个字,像是抱着一块浮木不放。无论顾淮之怎么问,他都能找到说辞——那些说辞经不起推敲,却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推翻。他是个老江湖,知道只要自己不松口,光凭推断是不能定罪的。
审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毫无进展。
顾淮之合上案卷。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阿九注意到,他握着案卷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她明白他的难处。他是个讲规矩的人。刑部有明文规定,审讯时不能用重刑。他不能像前任县令那样屈打成招,也不能像江湖上的人那样用阴损的手段。他只能靠证据和盘问,而这两样东西,对付刘大彪这种滚刀肉,效果甚微。
是时候了。
阿九从墙角走了出来。
她没有坐在审讯桌后面,也没有像顾淮之那样站得端端正正。她走到刘大彪面前,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三尺不到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俯视一个仰视。刘大彪低头看她,嘴角挂着几分轻蔑的冷笑。
“怎么,大人审不出东西来,派个小跟班来套近乎?”
阿九没有生气。她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惊人。
“你叫刘大彪。”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不像在审问,倒像是在闲聊。
“你在平阳县混了七年。三年前跟了现在这个上线,从那以后,你赚的钱比以前多了十倍。你觉得自己跟了个好靠山,这个人有钱有势,能把你捞出来,所以你死咬着不松口,对不对?”
刘大彪的冷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姑娘说笑了。我说了,没有上线。”
阿九没有理会他的否认,继续说道:“你家里有一个老娘,住在城郊刘家村。你半个月回去看她一次,每次回去都给她带城里的糕点和布料。你对她说的那些东西是赌钱赢来的。她还以为你在城里做正经买卖。”
刘大彪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铁链被他挣得哗啦啦响。
“你们官府的人凭什么查我家里人?!”
“没人查你家里人。”
阿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与顾淮之的冷峻不同,是一种见惯了世间百态的淡然。
“我只是在鬼市打听了一下。你在鬼市有个相好的,叫翠红,是翠香楼的头牌。你每隔三天去她那儿一次,出手阔绰,从不赊账。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可你不知道,整个鬼市都知道你的事。翠红也不止你一个恩客——她还有个相好的,是你手底下的弟兄,叫马猴子。”
刘大彪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他娘的——”
“别急。”
阿九打断他。
“我不是来跟你聊女人。我是来跟你聊一个人。”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刘大彪面前的桌上。那是一个粗糙的泥人,只有拇指大小,捏的是一个胖墩墩的小娃娃,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泥人捏得很拙劣,五官歪歪扭扭的,连胳膊都是一粗一细。但泥人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
刘大彪的目光落在那个泥人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也不动。
“刘家村的人说,你娘屋里的窗台上,摆了好几个这样的泥人。都是你小时候捏了送给她的,她留了几十年。”
阿九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娘今年六十七了。眼睛不太好使,耳朵也不太灵光。她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儿子有出息了,每个月都能带回来好多东西。逢人就夸,说我家彪子懂事了,知道心疼娘了。”
她顿了一下,将泥人往前推了推。
“刘大彪。你犯的那些事,按律当斩。你觉得自己死了不要紧,反正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你娘怎么办?”
审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大彪低着头,死死盯着桌上那个泥人。他的嘴唇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像是在拼尽全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可阿九看见了他发抖的手。那双沾过无数人鲜血的手,此刻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你那个上线,你替他卖命,他可曾问过你一句你娘的事?”
阿九缓缓地说。
“他知道你有个老娘住在刘家村吗?如果知道,他会不会——”
“住口!”
刘大彪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你们要是敢动我娘——”
“没有人要动你娘。”
阿九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的狡黠与油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那个上线连李记当铺的老板都能丢出来当替死鬼,你觉得他会在乎你一个刘大彪?你在牢里替他死扛,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你死了以后,他不会给你娘送一粒米、烧一张纸。”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顾淮之身后,重新靠在了墙上。她的肩膀微微垂着,像是方才那几句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审讯室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刘大彪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个被打了二十大板都不吭一声的人,此刻抖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枯叶。
“我说。”
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我全都说。”
顾淮之翻开案卷,重新拿起笔。
赵虎站在门口,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审了两天都撬不开的硬骨头,被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几句话就撬开了。用的不是刑具,不是威逼,而是一个泥人。一个他小时候捏给娘的泥人。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阿九。她正低头摆弄袖口的线头,面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可赵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刘大彪的供词很长。
他交代了上线的基本情况——那人姓沈,人称沈三爷,在江南道上颇有势力,专做古玩玉器的黑市买卖。平阳县只是他众多渠道中的一个,刘大彪负责在这一带“收货”,然后通过鬼市的中间人转手给沈三爷派来的接头人。接头人每次都不一样,有卖布的商人,有跑船的船夫,甚至还有一个卖艺的杂耍班子。
“这个月的接头人,是城西土地庙的庙祝。”
刘大彪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在椅子上。
“下月初八,他会在庙里等我。我把这个月收的货交给他,他付银子。”
顾淮之将供词写好,让刘大彪画了押。起身时,他对赵虎吩咐道:“明日一早,去城西土地庙布控。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庙祝的身份和日常行踪。”
“是。”
赵虎接过供词,应声而去。
走出牢房时,已是深夜。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挂在院墙的上方,清清冷冷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顾淮之的官袍猎猎作响。
阿九走在他前面,双手背在脑后,步伐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
“方才审讯的时候,”顾淮之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刘大彪的母亲住在刘家村?”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打听的呗。江湖上混的人,谁还没几个弱点?找到了弱点,就拿住了七寸。”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你也知道他的相好是翠红?”
“这个倒是不用打听。翠红那点事,整个鬼市都知道。马猴子也不是什么好鸟,早晚得出事。”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彪说他半月回一次家,带糕点和布料。这些细节,不是鬼市里能打听到的。”
阿九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还挂着几分笑意,但那笑意很浅,像是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纹。
“大人想说什么?”
顾淮之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但他终究没有追问。他只是垂下眼睛,将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今日的事,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阿九愣了一下。
她设想过他会追问。追问她为什么对江湖上的事了如指掌,追问她为什么对刘大彪的软肋拿捏得那么精准,追问她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说辞很粗糙,经不起推敲,但至少能应付过去。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阿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不辛苦。”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却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戴罪立功嘛。朝廷律法不是还给我发了金疮药和云片糕吗?”
顾淮之没有接话。他跟在后面,步子还是不疾不徐。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枚旧平安扣,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极深的情绪。
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个泥人——”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粗糙的小泥人,在月光下晃了晃。
“是假的。我照着墙上一个泥印子捏的,花了半个时辰。他那时候脑子已经乱了,根本没仔细看。不过效果还行。”
她将泥人往顾淮之手里一塞,冲他咧嘴一笑,然后大步往后院走去。那笑意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但她的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燃了一下。
顾淮之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握着那个泥人。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泥人。捏得很粗糙,比他想象中还要粗糙。他想起她方才说“花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他正在书房里翻看刘大彪的案卷,而她在灯下,用那双舞刀弄剑的手,笨拙地捏着这个泥人。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院子里暗了下来,他才慢慢地将那个泥人放进袖中,转身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