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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马家祠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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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祠堂一役后,县衙难得地清静了几日。
案子结了,人犯收了监,赃物登记造册后发还了各家失主。张府老太太抱着失而复得的玉观音哭了一场,据说第二日便能下床了,还差人送了一篮子鸡蛋到县衙,说是谢顾大人的恩情。
顾淮之将那篮子鸡蛋交给了厨房的刘婶,只留下一句话:“给后院那位也分一些。”
后院那位,指的是阿九。
阿九如今的身份颇有些微妙。说她是囚犯,她能自由在县衙里走动,一日三餐有人送饭,还有一间单独的厢房住着;说她是客人,她每日要去厨房帮工四个时辰,洗菜切菜、刷锅洗碗,偶尔还要被赵虎拉去帮忙搬东西。
这是顾淮之安排的。
玉观音案告破那日,阿九便去找他理论。说既然案子破了,按约定她就该恢复自由身。顾淮之从案牍中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玉观音只是那批赃物中的一件。其余失窃的玉器,还有背后的主使,尚未查清。”
阿九瞪着他。
“大人,你这是在耍赖。”
“本官没有耍赖。”
顾淮之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案牍,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公文。
“你的案子与这桩案子有关联。案子一日不了结,你便一日不能走。不过——念在你破案有功,本官可以予你在县衙内半自由的处置。白日里在厨房帮工,抵你的牢饭钱。”
阿九简直要被他这番话气笑了。半自由。这个词她听都没听过,分明是他临时编出来的。可他一本正经地说出口,倒像是真的有这么一条律法似的。
“行,行。”
她咬着牙笑。
“顾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您是官,我是贼呢。”
于是阿九便在县衙后厨落了脚。
厨房的刘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娘,圆脸,大嗓门,一双蒲扇似的大手能同时揉三斤面。起初她对阿九这个“囚犯帮工”颇有微词,觉得县衙又不是善堂,怎么能把一个贼放在厨房里。但过了没两日,她便对阿九彻底改观了。
原因无他——阿九干活太利索了。
她切菜的功夫是一绝,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萝卜片薄得能透光。刘婶问她手艺哪儿学的,阿九笑嘻嘻地说:“以前在饭馆里跑过堂。”至于是哪家饭馆、在哪个城,她没细说,刘婶也不追问。
她还会认药材。有一回刘婶犯了头风,阿九翻了翻厨房柜子里的几味料,挑出几片川芎和白芷,往她太阳穴上贴了贴,又泡了一碗姜糖水。半个时辰后,刘婶的头风竟真的好了大半。
“你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懂?”
刘婶揉着太阳穴,一脸惊异。
阿九将手里的川芎放回柜子里,随口道:“跑江湖的,多少得懂一点。不然受了伤,荒郊野岭的,找谁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刘婶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却莫名觉得有些心疼。这么个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光景,手上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旧刀疤。她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刘婶没有问。她只是从那天起,每次做饭都会多留一碗菜,悄悄放在阿九的窗台上。
阿九发现了,也没说破,只是每回吃完饭,都会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厨房的灶台上。
除了厨房,阿九最常待的地方是县衙的院子里。
她在屋子里闷不住,一得空便往外跑。有时在院子里打拳,有时爬树上摘枣子,有时蹲在廊檐下看蚂蚁搬家。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与县衙里肃穆端方的氛围格格不入,可她自己浑然不觉,倒把这衙门当成了自家后院。
捕头赵虎对此颇有微词。
“你一个姑娘家,爬那么高的树干吗?下来!”
阿九骑在树杈上,嘴里叼着一颗青枣,低头看他。
“赵捕头,上来啊。这枣子可甜了。”
赵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是个直性子的人,心眼不坏,但做派古板。在他眼里,阿九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野丫头,县令大人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把她留在县衙里,还让她到处乱跑。这几日他明里暗里跟阿九杠了好几回——阿九在院子里打拳,他说“有碍观瞻”;阿九蹲在门口吃面,他说“不成体统”;阿九跟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聊天,他说“有失身份”。
阿九每一次都笑嘻嘻地应着,然后转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把他气得够呛。
可今日,赵虎却有些反常。
阿九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歪头打量他。赵虎站在廊檐下,双手抱臂,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日的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赵捕头,你怎么了?便秘了?”
“你才——”
赵虎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阿九怀里一塞。
“给你的。”
阿九低头一看,是一包花生糖。糖块切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也不均匀,一看就不是铺子里买的。
“这是?”
“我媳妇做的。”
赵虎的声音硬邦邦的,目光盯着地面,不肯看她。
“她说,上次马家祠堂的事,多亏了你提前探路,我们兄弟几个才没折在里面。她让我拿来谢你。”
阿九愣了一下。
马家祠堂那次,她确实提前摸清了祠堂的布局和守卫的分布,还画了一张粗糙的地图让赵虎带人照着布防。但那不过是顺手的事,她做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没想到赵虎的媳妇还记着。
“拿着啊。”
赵虎见她不动,以为她在嫌弃,脸更红了。
“我媳妇手艺虽然比不上铺子里的,但她用的是好花生——”
“赵捕头。”
阿九打断他,将油纸包拆开,捏了一块花生糖塞进嘴里。糖是麦芽糖熬的,花生炒得香脆,咬起来嘎嘣响。她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
阿九咽下糖,冲他咧嘴一笑。
“谢谢嫂子。”
赵虎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他哼了一声,把目光从地面上移开,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假装在看风景。
“那个,还有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递过去。
“这是上回鬼市那事之后,我就想跟你说的。那次在巷口,我以为你拐了大人跑路了,差点动手绑你。是我不对。”
阿九接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是酒。
“你媳妇酿的?”
赵虎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们衙门里的人,俸禄就那么点,你还全交给你媳妇管。要不是她酿的,你舍得买酒请我喝?”
赵虎的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喝不喝?不喝还我。”
阿九笑着仰头灌了一口。酒是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把葫芦还给赵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好酒。这事翻篇了,以后赵捕头别老瞪我就行。”
赵虎接过葫芦,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那你以后也别爬树了。”
“行。我明天爬屋顶。”
“你敢!”
阿九在县衙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她在后厨干活的时候,耳朵从来没闲着。刘婶爱聊天,衙役们吃饭的时候嘴也闲不住,她一边洗碗一边听,三言两语就把顾淮之在平阳县的事迹摸了个七七八八。
“顾大人上任头一天,就把前任留下的积案翻了个遍。那些案子堆了有一尺多高,他熬了三个通宵,一桩一桩地批注,该发还的发还,该重审的重审。”
“城东那个卖豆腐的王老头,被恶霸欺负了三年,告了多少回都没人理。顾大人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把那恶霸提审了,打了二十大板,关进了大牢。王老头跪在衙门口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上个月有个商人来县衙告状,说是被邻县的乡绅讹了银子。那商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顾大人接了状子,亲自带人跨县查案,硬是把那乡绅提来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乡绅背后还有人,是知府大人的亲戚。”
“顾大人把那个乡绅打了板子,当堂判了罚银,一文不少地赔给了那商人。知府那边派人来说项,顾大人只说了一句话——”
阿九停下手里的碗,转过头来。
“他说什么?”
刘婶将围裙往上提了提,学着顾淮之的样子,板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本官审的是案子,不是人情。’”
旁边几个衙役都笑了起来,纷纷补充:“然后知府那边就没话了。这事传遍了半个县,现在外头都管大人叫‘顾青天’。”
阿九低下头,继续洗碗。
刘婶以为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便转了话题,说起菜市场的青菜涨了价。可她没有看见,阿九低头洗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悄悄变软了。
“顾青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那个会在夜里带着一壶茶坐在墙根底下等她翻墙的人,那个给她包扎伤口时手抖得拿不稳金疮药的人,那个在字条上写“非本官所赠,乃朝廷律法对戴罪立功者的体恤”的人——她以为他只是对她一个人这样。
原来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当真是个清官。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清正。就像七年前那个破庙里,她给他煎药,他说“日后若能为官,定不负百姓”。
那时候她只是笑他,说“你一个小书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顾什么百姓”。
可他做到了。
他长成了他当年想要成为的那个人。
而她呢?
阿九将最后一只碗摞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她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神色。
她还是当年那个飞贼。只是没有了当年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她身上背着太多东西,那些东西像石头一样坠在脚踝上,让她再也飞不起来。
又过了两日,阿九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忽然看见赵虎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面色很不好看。
“赵捕头,怎么了?”
赵虎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城郊出了桩事。有个老农,被人打断了腿。”
阿九皱起眉头。
“谁打的?”
“不知道。那老农的儿子前些日子得罪了人,被人告到县衙。前任县令没细查就把人关进了大牢,后来顾大人重审了案子,才发现是有人栽赃陷害,就把人放了。可那家人不依不饶,今天派人去老农家里闹事,把他腿打断了。”
阿九将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扔。
“顾大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让我带人去查。可那伙人狡猾得很,放了话就跑了,不知道藏在哪儿。”
阿九想了想,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走。我跟你去。”
赵虎愣了一下。
“你的伤还没好全——”
“这点伤算什么。”
阿九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扬了扬眉毛。
“愣着干什么?走啊。”
赵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野丫头,好像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城郊的事最后是阿九找到线索的。她去了那老农的家,在院墙外头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从泥地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小片撕破的衣角,料子是细棉布,染的是靛蓝色。这种布料不常见,城里的穷苦人家穿的都是灰布粗褐,只有一些有些闲钱的人家才会穿靛蓝细棉。
“这料子是吉祥绸缎庄的货。”
她把布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一处极不起眼的暗纹给赵虎看。
“他们家的布在边角上都织了记号,方便老主顾认货。去绸缎庄问问,最近谁买过这种料子。”
赵虎接过布片,将信将疑地去查了。半个时辰后,他黑着脸回来,身后押着一个衣衫华贵的中年男人。
那人是个乡绅,在城外有一处庄子。他手下的人打断了老农的腿,而他本人根本没当回事,正在茶楼里喝茶听曲。赵虎找到他的时候,他衣襟上正好缺了一块,缺角的纹路与阿九捡到的那片布头严丝合缝。
当晚,赵虎回县衙复命的时候,顾淮之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赵虎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末了,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大人,阿九那丫头……”
顾淮之抬起头来。
“她怎么了?”
“她挺厉害的。”
赵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顾淮之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继续写他的公文。但赵虎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恍惚觉得他家大人的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
夜深了。
阿九蹲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刘婶给她留的排骨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头顶的月光洒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和七年前破庙里的那轮月亮一样。那时候她身边坐着个病恹恹的少年,红着脸不敢看她。她说赏不在月,在人。他只是低着头,笑。
现在她坐在县衙的厨房门口,那个少年就在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她不能去找他。她甚至不能让他知道,她记得他。
可她心里的那块冰,好像已经融化了一个角。
阿九低下头,将碗放在地上,起身往厢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将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端正如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轻轻推门,走进了一片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