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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从鬼市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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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市回来,阿九就倒下了。
说“倒下”不太准确。其实她是被顾淮之背回来的。
事情的经过,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们在鬼市追查李记当铺时,撞上了刘二背后的人。那伙人专收各类古玩玉器,不问来路,出价极低,然后转手高价卖给外地的私藏买家。
阿九本以为只是条小鱼,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玉观音的下落。谁知那当铺底下另有暗室,暗室里别有洞天。等他们察觉不对时,已经被人断了后路。
一场混战。
阿九的身手在同辈里是数得上号的,轻功尤佳。在那些歪七扭八的地下巷道里,她像一只夜蝙蝠似的穿梭自如,一脚踢翻了两个打手,又一肘击倒了第三个,还抽空回头冲顾淮之喊了一声“别跟丢了”。
但她没注意到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铁尺,从背后砸了下来。
她听见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躲了。铁尺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左肩上,骨头“咔嚓”一声,
她没有叫出声来。只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然后顾淮之动手了。
阿九从没见过顾淮之动手。在她的印象里,他就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连开个窗户都得丫鬟帮忙。可那一刻,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他抄起旁边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木棍,一棍抽在了那个打手的脑袋上。
棍子断了。
那个打手应声倒地。
顾淮之扔掉断棍,弯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半拖半抱地拽了出去。
她疼得满头是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可她记得,他的手臂扣在她的腰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箍进骨头里。
“别睡。”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急促而低沉。没有平日的清冷平和,像是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开。
“阿九,别睡。”
她真的很想说“我没睡”,想说“大人你轻点我肩膀疼”,想说你叫我的名字叫得还挺好听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县衙的厢房里。
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帐照进来,落下一片雾蒙蒙的白。她盯着那方纱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左肩还是疼,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法了。有人在上面敷了药,用干净的白布裹了好几层,裹得严严实实,连动一下都费劲。
谁给她包扎的?
她试着坐起来,肩上的伤立刻抗议般地抽痛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捕头赵虎。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见阿九醒了,他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松快,然后很快又板了起来。
“醒了?”
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
“大人吩咐的,醒了就吃。”
阿九靠在床头,歪头看他。她记得这个赵虎。昨日从鬼市出来时,他等在外面,看见顾淮之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蹭着炭黑,差点没把她当场绑了。后来是顾淮之解释了两句,他才收刀入鞘,但看她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警惕和不信任。
“顾淮之呢?”
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在书房。”
赵虎把粥碗端到她面前。
“吃。”
阿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都快煮化了,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我的伤,是谁包扎的?”
赵虎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是大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大人不让旁的人碰你。”
阿九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碗粥忽然变得比刚才烫了些,烫得她喉咙有些发紧。
赵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末了,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往桌上一放。
“这是大人让我给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步子快得像是在逃跑。
阿九看着桌上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天青色的瓷瓶,瓶身细长,上面贴着一条红纸,用端端正正的馆阁体写着“金疮药”三个字。瓷瓶旁边,是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雪白的点心,细如凝脂,薄如蝉翼,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如一。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阿九没有先看字条。她拿起那瓶金疮药,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当归、三七、血竭、没药。
都是上好的药材,有几味还价值不菲。县衙的常备伤药她见过,不过是最便宜的跌打膏,哪有这种货色。
她又拿起那包点心。云片糕。她认得。这是江南的小吃,糯米粉做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平阳县地处北地,市面上不常见这东西。就算有,也不是她这种人吃得起的。
她记得她只在一个人面前提过这种点心。
七年前,破庙里。
“小书呆,你吃过云片糕没有?”
“没有。”
“我也没有。但我听人说过,那糕薄得像纸片一样,一片一片撕着吃,能甜到心里去。等以后我有钱了,就买一包尝尝。”
那不过是随口一提的话,说完她自己也忘了。
可他竟然还记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张压在油纸底下的字条抽了出来。
字条很小,只有巴掌大。纸是县衙常用的竹纸,边角裁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随手从公文纸上撕下来的一截。上面的字迹却不潦草,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和她手里那瓶金疮药上的“金疮药”三个字一样,是标准的馆阁体。
只是那字迹的墨痕比平常重了几分,像是在下笔时花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她展开字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金疮药化瘀血。云片糕作零嘴。”
下面空了一行,另起一段,字迹明显比上一行更拘谨了几分。
“非本官所赠,乃朝廷律法对戴罪立功者的体恤。”
阿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将字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
“非本官所赠。”
她喃喃地重复了这四个字。
“乃朝廷律法对戴罪立功者的体恤。”
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太用力,扯到了肩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她还是止不住笑。
朝廷律法。体恤。
这个人,连关心人,都要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他的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朝廷律法什么时候开始发云片糕了?哪一条哪一款写着金疮药得用最好的药材?那个写条子的人,自己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吗?
她将那瓶金疮药和那包云片糕放在膝上,笑了好一会儿。
笑着笑着,笑声渐渐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字条,手指无意识地在那行“非本官所赠”上面轻轻抚过。墨痕早已干透,但她总觉得,那字迹在指尖下是温热的。
就像那个人的手。
昨夜在鬼市里,他箍着她的腰把她往外拖的时候,她疼得晕晕乎乎的,可她还是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
那双手,平日里执笔批阅公文,四平八稳,一笔一画都不出格。可那时候,他在发抖。
他在害怕。
怕什么呢?
怕她死了吗。
阿九将字条折好,放回桌上。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顾淮之。”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个名字,她藏在心里藏了七年。从不敢轻易说出口,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可现在,它就那么自己冒了出来,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那层厚厚的泥壳。
阿九在床上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赵虎每天来送两顿饭,有时候是稀粥,有时候是汤面。他的态度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每次来都会多带一样东西。头一天是一壶热水,第二天是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汤婆子。
“不是我带的。”
每一次他都这么说。
“是厨房的刘婶说,天冷了,怕你的伤冻着了。”
阿九笑着说“刘婶人真好”,也不戳穿他。
顾淮之没有来看她。
一次都没有。
阿九知道他在县衙里。她能听见他在隔壁书房里翻卷宗的声音,听见他偶尔和赵虎交代公务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来来去去。但她知道他不会进来。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可以连夜在鬼市把她背回来,可以亲自给她上药包扎,却绝不会让她醒着的时候看见他守在旁边。
因为那样,他就得解释。解释他为什么要管她这个囚犯的死活,解释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等她翻墙,解释他为什么记得她爱吃云片糕,解释他腰上那枚平安扣是哪里来的。
他是县令,她是囚犯。
他们是两条不该相交的线。
阿九懂。所以她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找他。
只是到了第三天,她的伤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透气,不是去练功,而是去了一趟县衙书房。
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回廊,顾淮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靠在门框上,肩上还裹着白布,头发没梳,只松松地拢在脑后。她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但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顾淮之放下笔。
“你的伤还没好,不该下床走动。”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
阿九没有接话。她走进书房,径直走到他案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那张字条。
“大人。”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草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人。”
顾淮之看着那张字条,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说。”
“大人说的‘朝廷律法’——是哪朝哪代的律法?”
她拿起字条,将它展平了,一本正经地念道。
“‘乃朝廷律法对戴罪立功者的体恤。’”
然后歪头看他。
“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没听说过哪个朝代的律法还管发云片糕的。大人是不是拿错了律书?”
顾淮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从阿九的角度,能看见他的耳尖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红。
“本朝律法,条目繁多。”
他放下茶盏,面上仍是一本正经。
“姑娘不是官场中人,有些条文,不曾见过,也是正常的。”
阿九看着他那副强撑淡定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哦。”
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那下次草民受了伤,朝廷律法还会发点什么?桂花糕?杏仁酥?还是说——”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
“这也是按伤情轻重来算的?”
顾淮之将目光移回到案上的公文上。
“若无别的事,”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四平八稳,但翻公文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姑娘请回房歇着。伤未痊愈,不宜劳累。”
阿九直起身子,将那张字条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顾淮之。”
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又轻又软,像是被江南的春风吹过。
顾淮之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那云片糕,很好吃。”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日光,和书案后那个端坐如松的身影。
顾淮之低下头,重新看向案上的公文。他握着笔,在一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案头移到了墙角,他才发现,那支笔从她走后便没有再动过。
他放下笔,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