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阿九说知道 ...

  •   阿九说知道玉观音在哪儿,但她没说具体在哪儿。

      她只是让张守业将府里所有下人的名册拿来,翻了翻,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这个人,在府里做了多久?”

      张守业凑过去看了一眼。

      “刘二?他是府里的花匠,做了有……三年多了。”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后院。今日是他当值。”

      阿九将名册合上,往顾淮之怀里一塞。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顾淮之接住名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进后院。暮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把满院的花木都罩在一层暗青色的薄纱里。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气,混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最后一缕残香。

      后院的花圃边上,蹲着一个瘦高个儿。

      四十来岁,脸窄,颧骨高,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把花锄,正在给一棵月季培土。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什么极精细的活计。

      阿九在他身后站定。

      “刘二。”

      她叫了一声。

      那人手里的花锄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五官平平,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但阿九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转过来之前,先往左边瞥了一眼。

      左边,是院墙的方向。

      “这位小哥……”

      刘二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

      “找小的有什么事?”

      阿九没有马上说话。她上下打量着这个人,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脚。最后,落在他脚边那双沾满了泥土的布鞋上。

      “你这双鞋,”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邻里闲谈,“是新买的?”

      刘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回小哥的话,是上月新买的。旧的穿破了。”

      “哦。”

      阿九点了点头。

      “旧的那双呢?”

      “扔了。”

      “扔在哪儿了?”

      刘二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若非刻意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扔在……后门的垃圾堆里了。隔天便有收夜香的一并拉走,这会儿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是吗。”

      阿九笑了一下。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从花圃边上的泥地里捡起一样东西,举到他眼前。

      “那这又是什么?”

      那是一小片风干的青苔,颜色深绿,还带着些微的湿润。青苔的纹路和质地,与她昨夜在县衙墙头上蹭到的一模一样。

      刘二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阿九慢条斯理地走到院墙底下,指着一处墙面。

      “这面墙,是青砖砌的,背阴,常年不见日头。春天生了青苔,到了秋日还没褪干净。方才我在前院问你养不养猫狗,是因为我在老槐树下看见了拖行的痕迹——那痕迹被花粉遮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刘二。

      “前任县令查了府里每一个人的房间,什么都没找到。那是因为,东西根本不在屋子里。”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把玉观音藏在这院子里了。”

      刘二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九将那枚青苔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方才看了名册。张家三十几口下人,所有人的名字我都看了一遍。只有你的名字,是前任县令没有问过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张守业说,你是花匠,平日里只在后院干活,从不进老太太的屋子。所以前任县令问了一圈,偏偏略过了你。可你忘了——你是花匠,你最清楚这院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寸土。你更清楚,老太太的房间窗户,是从外面用桐油浇过的。那扇窗户看着严丝合缝,实际上只要从外面轻轻一推,窗栓就会掉下来。”

      她顿了一下。

      “这府里,只有你知道这件事。”

      刘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压了许久的、终于遏制不住的情绪。

      “对。”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短,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

      “是我拿的。”

      他抬起眼睛,看着阿九,又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顾淮之。

      “我就是要他们家也尝尝,丢了最要紧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刘二的故事说起来很简单。

      三年前,他还是城郊一个卖花的营生,家有一妻一女,日子清贫却也和美。那年腊月,他的女儿生了一场大病,他卖了所有的花,又借了印子钱,才凑齐了药费。

      可去抓药的路上,他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张家老太太。

      彼时正值年关,街上人多。老太太坐着轿子,前头有两个仆役开道。他被推搡到了路边,药包掉在地上,被轿夫一脚踩碎。

      “他求老太太赔他一包药,老太太嫌晦气,让下人给了他一吊钱就打发了。”

      阿九将刘二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顾淮之听。

      “等他再凑够钱去抓药,已经晚了。”

      顾淮之没有说话。他站在廊檐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刘二已经被押进县衙大牢了。玉观音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被挖了出来,用一块粗布包着,上面沾满了泥土,但没有损坏。

      阿九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

      夜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他说他不为钱。他就是想让老太太也尝尝,心尖上最要紧的东西忽然没了的滋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他以为什么都算计到了。算到了前任县令不会查他,算到了老太太的身子禁不起这番折腾,算到了没有人会记得三年前那桩不起眼的小事。”

      “可他没算到,”顾淮之接过了她的话,“你会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的痕迹。”

      阿九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顾淮之。他正垂眸看着地上那包被挖出来的玉观音,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冷如玉。

      “你怎么知道……”

      “你在院子里停下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顾淮之抬起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平静,但阿九却从那平静里读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花粉的纹路,拖痕的方向,还有那棵槐树的树冠——那树冠正对着老太太的房间,夜里若是爬上去,能清楚地看见房里的动静。”

      他顿了一下。

      “姑娘的眼力,顾某佩服。”

      阿九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年,她听过很多夸她的话。师父说她机灵,同行说她狡猾,孟瘸子说她命大。但从没有人用这种认认真真的语气,对她说出“佩服”两个字。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这有什么。”

      她转过头去,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跑江湖的,这点眼力劲儿是吃饭的本事。倒是大人你,方才我在后院问他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说,却把什么都看明白了。”

      她扬起嘴角,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看来大人的眼力,也不赖。”

      顾淮之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弯腰,将地上那包玉观音捡起来,仔细地拂去上面的泥土。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拂去泥土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阿九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给他煎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笨拙地帮忙分拣药材。那时候他的手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灰,但动作也是这样轻,这样仔细。

      她别开了目光。

      “大人。”

      “嗯。”

      “玉观音找到了,案子也破了。按约定,你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顾淮之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她斜靠在廊柱上,歪头看他,面上带着笑,但那笑没有到达眼底。

      “你不想留下来?”他问。

      “留下来做什么?”

      阿九摊了摊手。

      “我是贼,你是官。我帮你破案,你放我走。这是咱们说好的交易。”

      顾淮之站起身来,将玉观音包好,交给一旁候着的陈管家。

      “陈管家,送去给老太太,就说本官明日再来看她。”

      “是,是。”

      陈管家接过玉观音,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交易归交易,”顾淮之说,声音还是不疾不徐,“但姑娘别忘了,你的案子还压在刑部的文书上。”

      阿九瞪圆了眼睛。

      “大人,你这是耍赖。”

      “本官没有耍赖。”

      顾淮之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本官只是在提醒姑娘,你的案子还没了结。”

      阿九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张口想骂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骂了也没用。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就是不放她走。

      她气闷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行吧。大人想留我,总得有个名堂。玉观音已经找到了,您该不会让我在县衙里白吃白住吧?”

      顾淮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老槐树。

      “城北的李记当铺,你可知道?”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

      老孟跟她提过李记当铺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

      她面上不动声色。

      “明日,我们去一趟。”

      顾淮之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过不是以县令和戴罪立功的囚犯的身份。”

      阿九转过头来看他。

      “那以什么身份?”

      顾淮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又看了看她身上那套男装。

      “李记当铺开在鬼市。官袍在那种地方,只会打草惊蛇。”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一个狡黠的笑容慢慢浮上了她的嘴角。

      “大人这话的意思,”她拖长了声调,“是想乔装打扮,微服私访?”

      “嗯。”

      “那大人想扮成什么?”

      顾淮之抿了抿唇,似乎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有想过。

      “寻常百姓即可。”

      “寻常百姓?”

      阿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他那张清俊得过分招人的脸,到他那副挺拔如竹的身形,再到他那浑身矜贵端方的气度。

      “大人,”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您这副模样,扮什么也不像寻常百姓啊。”

      顾淮之默然。

      阿九笑够了,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等到拍完了,她才意识到不对,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

      “让您开开眼。”

      她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儿一早,我带您去买衣裳。”

      第二日一大早,阿九便拉着顾淮之上街了。

      说“一大早”,其实也不算早。她特地磨蹭到了辰时三刻,街上的早集散了,正经铺子开了门,街面上的人不多不少,既不冷清也不算热闹。

      顾淮之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走在街上,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掉进了泥沙里。过路的姑娘媳妇们偷眼看他,卖菜的大婶也多瞄了两眼。

      阿九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大人。”

      “嗯。”

      “您平时出门,是不是都要带几个捕快开道?”

      顾淮之微微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除非办案,不常如此。”

      “那您以后还是多带几个吧。”

      阿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长得太招人了,也是一种麻烦。”

      顾淮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姑娘说笑了。”

      阿九也不在意,拉着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旧衣铺,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写着一个“衣”字。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旧衣裳,颜色灰扑扑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掌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眯缝眼。见阿九进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老规矩。”

      阿九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往柜台上一拍。

      “给我这位朋友找一身衣裳。粗布的,半旧的,越不起眼越好。”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了顾淮之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转身,从身后的衣裳堆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和一件靛青色的粗布裤子。

      “这个,十个铜板。”

      阿九将衣裳接过来,对着顾淮之比了比。

      “行,就它了。”

      顾淮之接过那套衣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料子粗糙,针脚稀疏,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与他平日里穿的衣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去换上。”

      阿九催促道。

      “在这里?”

      顾淮之看了看四周堆满杂物的铺子,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就在这儿换。”

      阿九忍笑。

      “大人以为这是您的官衙呢,还有个独立的更衣室?”

      顾淮之沉默片刻,然后将那套粗布衣裳接过来,走进了柜台后面老头用一块帘子隔出来的角落。

      阿九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头聊天。

      “老刘头,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你这丫头,多少年没来了,一进门就问这个。”

      “我这不是来照顾您生意了嘛。”

      “照顾生意?你这是来讨债的。”

      帘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九竖起耳朵听了听,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大人,穿好了没?要不要我进来帮忙?”

      “不用。”

      帘子后面传来顾淮之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短促了几分。

      阿九笑得更欢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帘子终于被掀开了。

      顾淮之从里面走出来,身形还是那副身形,气度还是那副气度,但那身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就像是把一柄宝剑套进了普普通通的剑鞘里。剑还是那柄剑,但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

      阿九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还差点。”

      她从柜台上随手抓了一块炭,凑到顾淮之面前。

      顾淮之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别动。”

      阿九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那块炭,在他的两颊上各抹了一道浅浅的黑印。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审视自己的“作品”。

      “好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看起来像个三天没洗脸的穷秀才了。”

      顾淮之抬手想擦脸,被阿九一把拍开。

      “别擦!擦掉了还得重新画。”

      顾淮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更没有人敢打他的手。可眼前这个人,做起这些来,自然得像是天经地义。

      他终究还是把手放下了。

      阿九满意地笑了。她转过身去,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柜台上一拍。

      “老刘头,谢啦。多的算我请你喝茶。”

      “喝茶?”

      老头翻了翻白眼。

      “就这几个铜板,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阿九已经拉着顾淮之走出了铺子。

      天色已经亮得透彻。阳光从窄巷子的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光。阿九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顾淮之走在后面,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脸上的炭黑蹭得有些发痒。但他没有擦。

      “鬼市在哪儿?”

      他问。

      阿九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意。

      “急什么。去鬼市之前,大人还得过一关。”

      “什么关?”

      阿九在一家路边的馄饨摊前停下了脚步。摊子不大,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炉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翻腾着乳白色的热汤,香气四溢。

      她按着顾淮之的肩膀,让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尝尝这个。”

      她对老板喊了一嗓子:“两碗馄饨,一碗多加辣子!”

      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人吃过路边摊吗?”

      顾淮之看着眼前这张油腻腻的矮桌,又看了看那只缺了一个口的瓷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不曾。”

      “那就对了。”

      阿九笑得更灿烂了。

      “鬼市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正经馆子。大人要是连这碗馄饨都吃不下,待会儿进了鬼市,怕是寸步难行。”

      说话间,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阿九的那一碗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子油,汤面上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芫荽。顾淮之的那碗清汤寡水,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

      “吃吧。”

      阿九拿起筷子,往他那碗里一指。

      顾淮之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口中。

      然后他顿住了。

      “怎么样?”

      阿九歪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色。

      “……烫。”

      顾淮之含含糊糊地说。

      阿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在清晨的市井烟火里传得老远。

      “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她拿起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搅了搅,然后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顾淮之看着她。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不斯文,大口喝汤,大口嚼馄饨,嘴角沾了辣子油也不擦,偶尔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出来。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吃东西的。

      他垂下眼睛,慢慢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那馄饨皮薄馅嫩,汤头鲜甜,是他这些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馄饨。

      吃完馄饨,阿九付了钱,又拉着顾淮之在街上晃了半个时辰。她带他去了一家挤满了人的茶棚,让他听了半个时辰的说书;又带他去了一处卖蛐蛐的地摊,指着两只斗得正凶的蛐蛐,头头是道地给他讲解哪一只会赢。

      顾淮之跟着她,被挤过来,又被拉过去。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走在这些寻常的市井烟火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他做这些。也许是为了消磨时间,也许是为了让他出丑,也许是……

      也许,只是为了带他看一看,她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

      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过午。

      阿九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城北一条极窄的巷子口,巷子又深又暗,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明明是白日,这巷子里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斑驳的木门。

      阿九靠在巷口的墙上,压低了声音。

      “到了。”

      顾淮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里就是鬼市?”

      “这里只是入口。”

      阿九收敛了面上的嬉笑,露出几分难得的正色。

      “鬼市不是一条街,也不是一个市场。它是……一个地下城。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里,有卖消息的,有卖命的,有卖你不知道的东西的。你永远分不清身边的人是人还是鬼。”

      她看着顾淮之,目光里有认真的提醒。

      “到了里面,跟紧我。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指了指他腰间的素银带。

      “还有,把这个摘了。太扎眼。”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解下了那条银带,交给随行的赵虎。

      “你也留在外面。”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九打断了。

      “放心。”

      她拍了拍赵虎的肩,那动作跟她之前拍顾淮之时一模一样,自然得浑然天成。

      “我会把你们家大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的。”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顾淮之招了招手。

      “走吧,穷秀才。”

      顾淮之看着她推门而入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馄饨摊上,她往自己碗里放辣子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慢点吃”。

      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