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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阿九被关进 ...

  •   阿九被关进城北一处私宅的地牢里。

      说地牢,其实是一间废弃的酒窖。四壁由粗石垒成,头顶的木板缝里漏下几缕天光,照不见地面的潮气,只把那空气里的霉味和铁腥味蒸腾得愈发浓重。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那根柱子上,脚上挂着一副三十斤的镣铐,肩头的刀伤只是被胡乱撒了些金疮药,血水已经把半条袖子糊成了黑红色。

      从昨夜被押进来到现在,她没再见过三皇子的面。审她的是三皇子府中一个姓冯的幕僚,白面微须,说话慢条斯理,总是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像一条正在打盹的毒蛇。他问她蔡家女儿的下落,问她其余的证物藏在何处,问她顾淮之下一步的计划。每问一句,他都会在她面前放上一份写好的供词,说只要她画押,三皇子不但可以保她不死,还能替沈家翻案——只不过翻的方式不同:把通敌的罪名改成“遭人利用”,把主使的矛头指向别人。

      阿九一开始还跟他磨嘴皮子,后来实在没力气了,便闭了嘴,靠在那根冰凉的石柱上,闭目养神。冯幕僚也不急,每日准时来问三遍,每次来都带一壶凉水和一块粗饼,放在她脚边,然后合上地窖的门走出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她的伤口没有恶化,说明那金疮药里没动手脚;她的脑子还是清的,说明水也没被下药。三皇子不想让她死得太容易。他留着她的命,是要用她来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到了第三天夜里,三皇子来了。

      地窖的门从外面打开,两个亲兵提灯在前,三皇子披着一件玄狐大氅缓步走下来。他显得很从容,像是来看一个老朋友。亲兵将灯挂在墙上,退到门外。三皇子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

      “沈姑娘。想好了吗?”

      阿九抬起头来。烛光从侧面照过去,将三皇子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描述这个人的话——父亲说,三皇子其人心思极深,笑时最危险。那时她太小,只觉得这个远在京城的皇子和自己毫无关系。如今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隔着五步的黑暗,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龙涎香和雪松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要是不画押呢?”她的声音沙哑,却听不出一点怯意。

      “那本王只好换一种方式了。”三皇子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惋惜,“你爹的案子,就算你不认,谢晋那个老东西也会想尽办法翻过来。可翻过来的方式有很多种。一种是你作为沈家孤女,当堂指认本王,证据确凿,本王百口莫辩。另一种是——”

      他顿了顿,蹲下身来,与她的视线平齐。

      “另一种,是你这个沈家孤女,自己承认当年告发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你的人,是谢晋。你爹和谢晋早有勾连,你是他们的联络人。这样的话,沈家的案子确实翻了,可谢晋也要跟着完蛋。你今日受的这些苦,明日就会变成谢晋的罪证。到时候你死了,顾淮之也活不了。沈家的清白倒是在,可那又有什么用?”

      阿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三皇子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见过求饶的、哭嚎的、咒骂的、崩溃的。可他从没见过一个被锁在地牢里的女子,能在这种时候,笑成这副模样。

      “殿下,”阿九收了笑,声音懒洋洋的,还是那副市井无赖的腔调,“您是不是觉得,我阿九的脑袋跟这地牢里的石头一样,是个实心的?我要是画了押,你就真的会放了我,放了我全家?不对,我没有全家了。您放我出去,不过是想借我这张嘴,把谢晋拉下水。等我没了用处,一根绳子往房梁上一挂,还是‘病故在牢’。这笔账,我算得过来。我这些年别的大本事没有,就是会算账。谁想让我当刀子,我心里有本明账。”

      她说得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三皇子的脸。那眼神像一头被铁链锁着却还没有被驯服的狼,透着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狠劲。

      三皇子站了起来。他脸上最后的笑意终于敛去了,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面孔来——阴冷、幽沉,像一座深水中的暗礁。

      “既然沈姑娘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王便让你看看,你能撑多久。”

      他朝门外抬了抬手。一个亲兵端着一盆冷水进来,浇在阿九的伤口上。那水是掺了盐的,浇上来的瞬间,阿九咬紧了后槽牙,浑身像被烙铁烫过一遍,可她愣是一声没吭。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地牢里的霉味滴在她破裂的嘴唇上。等那阵痛过去了,她抬起头,冲着三皇子扯了扯嘴角:“殿下手下的人,连撒盐都撒不匀。要我说,下次换辣椒水试试。”

      三皇子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地牢的门被重新关紧,黑暗重新涌上来,像一床厚重的湿被,裹得人透不过气。

      阿九靠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盐水渗进伤口里的疼痛像火,烧得她浑身直颤。她咬着唇,把额角抵在膝盖上,嘴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什么。念到第三遍时,她发现自己在念顾淮之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她愣住了。随即她咧开嘴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地牢里打着转,带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不是一个人在扛了。外面还有人在等她。这比金疮药更管用,比盐水的灼痛更真实。为了那些人,她得撑下去。

      第二天夜里,地牢外的动静突然变了。她先是听见了外面院子里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又跑过去,压着嗓子喊话。接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刀兵相撞的声响,从巷口一路蔓延到后墙,像一条火线被人从中间点燃了。她抬起头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灼人。那响动她太熟悉了。是鬼门的人动手了。

      门外的守卫显然也慌了。两个亲兵拔刀冲了出去,地牢里只剩下一个瘦高个看守。阿九将肩膀从柱子上慢慢滑下来,用脚勾住地上的那串铁链,蓄了半天的力,在那个看守转头的瞬间猛地翻身,镣铐像鞭子一样抽出去,正砸在他的膝盖弯里。看守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刀掉了。阿九以最快的速度扑上去,用被锁住的双手将刀捡起来,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钥匙。”

      “在……在墙上的钉子上……”

      她摸到钥匙,抖着手开了脚镣,又反手去开锁在柱子上的铁链。手上的镣铐解不开,她索性用布条将刀柄绑在掌心里,拖着双臂往门口走。门外喊杀声更近了。她看见火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后院的积雪映成一片橘红色。几个鬼门的兄弟从墙头翻进来,和院里的亲兵杀成一团。程砚秋挥着他的狭长刀从人群里杀出来,刀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阿九!”他看见了她,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像被什么激怒了,“你还真是不要命——”

      “少废话。”阿九把沾了血的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冲到墙角边靠着,喘了几口粗气,“蔡家女儿呢?”

      “赵虎已经送到谢晋府上了。老皇帝已经颁了旨,明日一早重开廷议。”

      阿九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原来她撑下来的这些天,外面的车轮一直在转。她不是白被关的。

      可三皇子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十几个人从正门冲进来,把鬼门的退路截断了。程砚秋骂了一句,提刀挡在阿九前面。阿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别管我!你们冲正门走!我来断后!”

      程砚秋没理她,反手一刀挑翻一个冲上来的亲兵,偏过头低吼:“我答应过顾淮之。今天带不走你,我也别回去了。”

      阿九的眼眶猛的一热,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她骂了句“死脑筋”,然后靠墙站着,把绑刀的布条又勒紧了一圈。两个亲兵从暗处扑上来,她侧身让开第一刀,第二刀她没躲,用左肩去扛——刀砍进她的左臂,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右手的刀已经捅进了那人的小腹。那人闷哼着软倒在地,她的刀却拔不出来了。她索性丢了刀,捡起地上的半截镣铐当兵器,照着另一个的脑袋上抡过去。鲜血溅在雪地上,热腾腾地冒起白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只知道只要她还站着,后面的人就还有退路。

      程砚秋终于带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阿九是被两个鬼门兄弟架着翻出后墙的。墙外有一条结了冰的窄河,对岸就是赵虎备好的马车。她被人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回头往后看了一眼——三皇子的私宅燃起了大火,那些烧毁的账册和供词,像是夜色中盛开的最后一朵血红色的花。

      “明日廷议……”她靠在车壁上,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可还是笑着,“我要去。”

      程砚秋坐在车厢另一头,按着自己流血不止的右臂,难得地没有骂她。他只是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不住后退的屋脊,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天快亮了。京城的雪地上,一辆马车碾过薄冰,朝着三法司的方向奔去。车厢里的人都在沉默,没有人注意到阿九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她攥在掌心里、沾满了血与雪的那半截镣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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