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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天光未亮, ...

  •   天光未亮,顾淮之已经站在了三法司正堂的阶下。

      京城的正月寒气彻骨,他里头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在夜风里翻卷,却一点不显得单薄。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脊背挺直如松,像一根深深楔入石阶的铁钉。偶有路过的官吏打着灯笼经过,远远看见他,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上前搭话——这位平阳县令的眼神,比昨夜那场雪还冷。

      袖中藏着一柄短剑。

      剑柄上的“九”字已经被他握得与体温无异。他来了便没有打算退。谢晋带着都察院的人在五更时分赶到,见了他的模样,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进去吧。”

      廷议在辰时三刻开始。

      皇帝仍坐于珠帘之后。三法司主官列坐两侧,满朝文武分列阶下。三皇子也来了,依旧是一身杏黄蟒袍,神色从容,甚至比前番廷议时更镇定。他被禁足数日,削了亲兵,但明面上的尊荣依旧不减分毫。他走进大堂时,目光扫过顾淮之,轻蔑得像是扫过一粒尘埃。

      但顾淮之没有看他。

      他向前三步,撩袍跪下,双手捧起一封奏本,朗声道:“臣,前平阳县令顾淮之,有本奏。”

      御前太监接过奏本递入珠帘。皇帝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沉默良久。那沉默比任何呵斥都让满朝文武心惊。

      “呈上来。”皇帝说。

      顾淮之将证物一件一件地摆在御案之前。最先呈上的是沈鹤亭的亲笔账簿。油布包裹已经打开,里面的纸张边缘泛黄,被火漆封了一角。当御前太监将账簿摊开时,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极深的结。

      “陛下,此乃七年前沈鹤亭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时亲手所录。内中记载了嘉兴码头数笔粮草调拨的实况。名义上押运北境军前,实则转运至城西私仓,经手人、日期、数目,与兵部存留的漕运底册一一对应。臣已将存留的底册副本一并呈上,请陛下御览。”

      他顿了顿,又呈上第二件证物。那是周通私藏的铁皮箱子中的几封书信和几页刑部旧卷。那些信上盖着三皇子府的私印,字里行间分明是命令蔡永昌伪造沈鹤亭通敌信件的具体措辞和笔迹要求。

      “这些,是刑部郎中周通私藏的七年前沈家旧案原始卷宗,以及三皇子府与蔡永昌之间的往来密信。信上的印鉴,经都察院勘验,与三皇子府惯用的私印一致。卷宗上的批注笔迹,经大理寺比对,系蔡永昌亲笔无疑。”

      顾淮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大堂上回荡,仿佛他说的不是杀头的大案,而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算术题。三皇子在阶上站着,面色阴晴不定,却始终没有开口打断。他在等。他还有一个底牌——阿九。

      但顾淮之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他拿出第三件东西,是赵虎派人连夜从平阳县城隍庙暗格中取回的关键物证——马奎纵火未遂前截获的密令,上面印着兵部发往两浙路提刑司的印信。密令上明白写着:将平阳县玉器案一切卷宗“就地销毁,以绝后患”。这道密令从兵部发出时经了三道手——兵部左侍郎、两浙路提刑司都监、平阳县令马奎。三个人,都是三皇子的人。

      “臣请陛下留意,这道密令的签发日期,是在三皇子被禁足之前的第三日。也就是说,三皇子在得知臣查获玉器案内情之后,立即动用了兵部的渠道,企图销毁一切证据。若沈家案的旧卷与他无关,他为何要这么急着毁掉平阳县这几桩看似寻常的失窃案卷?”

      他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三皇子的脸色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他微微侧头,朝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人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顾淮之看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随即睁开。他知道那人去找谁了。可他也知道,阿九已经不在那个地窖里了。

      果然,片刻之后,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赵虎闯了进来,满头满脸都是雪和血,官袍歪斜,腰刀还出着鞘,一进门就跪倒在顾淮之身旁,声音又哑又急:“大人!阿九姑娘被程砚秋他们救出来了!人没事,伤了胳膊,但还活着!鬼门的兄弟把三皇子城外那处私宅围了,账册已经拿到,人证也护住了!”

      三皇子的脸上,最后一丝从容也在这一刻碎裂殆尽。他霍然转身,指着赵虎,声音尖厉:“放肆!三法司大堂之上,岂容一个捕头带刀闯入——”

      赵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啪”地扔在地上。是一块烧焦了的腰牌,上面“皇子府”三个字还隐约可辨。接着他又掏出一封信,高举过顶:“启禀陛下!草民赵虎,平阳县捕头。今日冒死入堂,只为呈上三皇子府中管事与蔡永昌之女当面对质时画押的证词。证人在都察院后堂由谢大人亲自看护。三皇子殿下私宅失火,烧出来的旧账本与书信也已在都察院封存,谢大人已派人正在清点!”

      满堂哗然。谢晋从侧列站了出来,朝珠帘拱手:“陛下,赵虎所言非虚。蔡家女儿尚在都察院,她可当堂指认三皇子府亲兵于三年前灭口蔡永昌的经过。此外,方才从皇子府私宅中搜出的账册,与沈鹤亭账簿上记录的数笔粮草转运完全一致。三皇子私囤军粮、倒卖军饷、构陷忠良、杀人灭口——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三皇子猛地转身,环顾四周。他的党羽们一个个低下了头,有人甚至悄悄向旁边退了一步,试图和他撇清关系。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灰败。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堂上显得格外刺耳。

      “就凭几个乱臣贼子和一个江湖女匪的话,便要定一位皇子的罪?父皇!儿臣不服!”

      珠帘之后,许久没有声音。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头顶。皇帝正低着头,慢慢翻看那本账簿。他的手指在一页纸上停留了很久,那上面写着一行字:此册所录,皆为国事。愿后人知我心迹,还沈家清白。

      皇帝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沈鹤亭……朕还记得他。他的字,朕见过。这笔迹错不了。七年前,朕冤杀了他。”

      他说得极轻,可在这寂静的大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皇子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他知道,完了。皇帝亲口认了这件事,便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传旨。”皇帝缓缓抬起头来,声音陡然转厉,“三皇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忠良、杀人灭口,种种罪状,着三法司即日彻查。圈禁府中,无朕旨意,不得擅出!其党羽一律革职拿办,抄没家产,从重议罪。沈鹤亭通敌一案,即日重审。若查明系冤案,着礼部优加追恤,还其清白。”

      三皇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哑的嘶鸣。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了大堂。他被拖走时经过顾淮之身边,忽然转过头,盯着顾淮之的眼睛,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她早晚会死在你手里。”

      顾淮之没有看他。他直直地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看三皇子被拖走,也没有看满朝文武那些惊惶的脸。他只是将手伸进袖中,握了握那柄短剑。剑柄上的“九”字被他的掌心焐热了,烫得像是她留下的体温。他知道三皇子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诅咒,是最后的挣扎。可他不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哪里?

      她真的还活着吗?

      三法司的大堂上没有她的身影。赵虎说她还活着,可赵虎没有说她的伤。阿九留下的那封诀别信还在他心口的位置,纸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每呼吸一次,那纸角就轻轻刮过他的皮肤,像她在暗夜里的窃笑。

      案件重审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

      沈家旧案在新的一年里,以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被推倒重来。皇帝亲自过问,三法司昼夜审理,半个月后,沈鹤亭通敌案正式平反。沈鹤亭追赠右都御史,夫人姜氏追赠诰命,沈家尚在人世的族亲被一一找回,那座被荒草吞没的旧宅也开始有人上门收拾。至于阿昭,那个在抄家那日死去的孩子,礼部破例将他列入沈家族谱,追赠为“孝义童子”。

      顾淮之的名字也传开了。有人说他是沈家的女婿,有人说不是。朝堂上的人都管他叫“顾青天”,但更多的人叫他“平阳县那根折不断的竹竿”。他每日出入三法司和都察院,形销骨立,却从未缺过一日的审讯。他手里始终握着那柄短剑,像握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诺言。

      而阿九,始终没有消息。

      程砚秋和赵虎找了她三天,最后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私宅地窖里找到了她。她蜷缩在角落,手腕上的铁链已经被解开,但伤口感染化脓,高烧已经将她烧得人事不省。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那是蔡家女儿,她用自己的身体把孩子护在了最里面。赵虎说,他们搬开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但手指还紧紧攥着蔡家女儿的一撮头发。像是松了手,那孩子就会消失一样。

      顾淮之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谢晋府中一间安静的偏院里。

      阿九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结痂,眼窝深陷。她的左肩到左臂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血丝从纱布里渗出来,像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程砚秋守在床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见顾淮之进来,他看了他一眼,沉默地站起来,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顾淮之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上阿九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又冷又瘦,指节上全是冻疮和勒痕。他握住它,用了很小很小的力气,小到像是怕惊碎一片落在她手背上的雪。

      “阿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他以为她醒了,可她没有。她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呓语。他将耳朵凑近,听见她模模糊糊地叫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是她很多年没有叫过的名字——“阿昭”。

      顾淮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个在三法司大堂上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个用一己之力把三皇子拉下马的县令,这个被所有人称作“折不断的竹竿”的人,在无人看见的偏院里,把脸埋进阿九冰凉的掌心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一片一片,落在屋檐上,落在枯枝上,落在窗纸上。像是老天也在还沈家一个清白之后,悄悄地,把那些散落在七年前的所有眼泪,都还给了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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