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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雪下了整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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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京城已经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琼楼玉宇。
阿九是在城南一条暗巷的废弃角门里醒来的。她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左肩的伤口被冻得麻木了,反倒觉不出疼。怀里的蔡家女儿还在昏睡,小姑娘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雀儿。昨夜她们从城东一路逃到城南,身后追兵不断,她肩上的旧伤又添了新刀口。蔡家女儿跑不动的时候,是她连拖带背把人弄进了这条巷子。此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姑娘,身上那件被血染透了半边的夜行衣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每动一下,布料就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她没死。
这个念头从混沌的意识里浮起来,像一颗火星,瞬间燎亮了她的整片脑海。她没死,蔡家的证人也没死。三皇子的人把城东翻了个底朝天,可她阿九还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最要紧的活口带了出来。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巷口的雪地上映着惨白的光。阿九侧耳听了一会儿,巷外没有动静。她将蔡家女儿轻轻靠在墙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呼吸虽弱,但均匀。这孩子只是太累了。昨夜那一场追杀,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榨干了。
阿九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露出的那一片天空。雪已经停了,天色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洗旧了的绸缎。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天亮之后,三皇子的人会扩大搜捕范围。她能躲一两个时辰,却躲不过三天。蔡家的证人需要被送到三法司,至少要先送到谢晋的手里。而她自己,必须去赴那个约。
三皇子昨夜在城隍庙前留了口信:用沈家遗孤换她手里的人证。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蔡家女儿活着,三皇子就坐不稳。可若蔡家女儿被他们抓去灭了口,那所有的物证都会变成废纸。所以他们要的是阿九。只要拿到阿九,便有了“沈家余党捏造证据”的口实;只要再坐实阿九的“江湖匪类”身份,沈家的案子便再也翻不过来。
阿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炭条。这是她昨夜从蔡家女儿藏身之处带出来的,本想用来记下证词的关键细节。现在她要把这张纸留给自己。
她靠着墙,用炭条在纸上写字。炭条很粗,她的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比平时还要难看。可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像在石头上刻字。
顾淮之:
三个字。她的鼻子忽然一酸,炭条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灰色的圆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蔡家女儿还活着。我让她躲在城南狮子巷第三个门洞里,明日午时有人去接应。你若能把这孩子送到谢大人手上,沈家的案子便能结了。
写到这里,她又停住了。街角的风卷着碎雪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哗啦啦地响。她将纸按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又写:
别找我了。你是要做清官的人,不能为一个飞贼误了前程。我欠你的,我爹欠我的,我自己还。顾淮之,七年前你问我什么时候再见面,我说江湖再见。如今我要失约了。
炭条顿了顿,然后,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若来生还能遇见你,我不做飞贼。
写完这行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炭条丢在雪地里,把纸叠成极小的方块,塞进蔡家女儿的掌心,又把自己的短剑解下来,放在那孩子身边。这柄短剑跟了她七年,从漠北到江南,从沈家旧宅到三法司的大堂。现在她把它留给了这孩子,让她带着去谢晋的府上。剑柄上刻着一个极浅的“九”字,那是七年前师父帮她刻的,说这样以后丢了还能找回来。如今她把剑送出去,便是把自己也送出去了。
她站起身来,替蔡家女儿拢了拢领口的碎雪。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九姐姐”。阿九冲她笑了一下,那笑被冻僵的脸上挤出来,有些变形,可还是温暖的。
“别怕。明天有人来接你。见到谢大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小姑娘眼里汪着泪,点了点头。阿九将她身上的雪拍干净,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雪地上。她没有回头。
城隍庙。
白日的城隍庙香客不多,昨夜落下的雪积在飞檐上,又被风卷下来,纷纷扬扬地洒在石阶上。三皇子的人已经等着了。庙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是深灰色的,四角用铜钩扣着,帘子后头有人影若隐若现。十几个带刀亲兵散在庙前的空地上,像一群啄食的乌鸦。
阿九从雪地里走过来,走到离庙门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的夜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头发散乱,脸色冻得青白,唯独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那亮法,和七年前她骑在马上回头挥手时一样,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炭。
“我来了。”她说。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三皇子半张脸。他靠着车壁,手里拢着一只手炉,神情闲淡得像是在赏雪。
“沈姑娘真是守信之人。”他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若你当年没有回来,随便在哪个山野间隐姓埋名,本王倒也不一定要赶尽杀绝。你偏要回来。”
“不回来,怎么替我爹伸冤?”阿九站在雪地里,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一把薄刃划开了满天的寒风。
三皇子轻笑了一声。他把手炉递给身边的侍从,将车帘掀得更大了些,探出半边身子来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你的那些证据,都是真的。你爹的账册,蔡永昌的口供,周通私藏的刑部旧卷。本王知道是真的。可那又怎样?只要人不在了,证据便成了孤证。沈家的案子,七年前翻不过来,七年后也一样。”
他朝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两个带刀亲兵从阶上走下来,一左一右朝阿九逼近。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刃已经推出寸许,在雪光里泛着寒意。
阿九没有退。
她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空荡荡的街口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被雪盖住的青石板路,和一个斜倚在巷墙上的竹扫帚。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了。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清脆,落在雪地上像是碎冰撞击。
“三皇子殿下,”她笑得肩膀都在抖,血水从肩头的刀口渗出来,在雪地里落下几点触目的红,“您真以为我是来送死的?”
三皇子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七年前我爹被问斩的时候,我就该跟着去了。留这七年,不过是为了等今天。”她抬起手,指向三皇子身后。那个方向是城隍庙的后殿,而她的手指越过高高的飞檐,落在更远处那一片被雪覆住的钟楼尖顶上。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从钟楼的方向振翅而起,在灰蓝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
三皇子霍然回头。就这一瞬。阿九动了。她整个人像是一支被射出的箭,朝那辆马车方向冲了过去。不是逃跑,不是进攻,而是将埋伏在街对面茶馆二楼的程砚秋预先架好的钩索精准地勾住了马车的车轴。她借势一个翻身,一脚将左侧亲兵踢翻在地,另一只脚已经蹬上了车厢踏板。她的动作比昨夜劫狱时更快、更狠,像是把所有残余的力气都押在了这最后一击上。马车旁边的两个亲兵只觉得眼前一黑,手腕剧痛,刀已经落在地上。阿九借着车轴上的钩索,反手一刀划开了车帘,刀尖指向三皇子的喉咙。
三皇子坐在车内,直直地看着她。刀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寸,甚至能看到刀刃上她呼出的白雾凝结成的细小水珠。可三皇子没有慌。他盯着阿九,眼神里甚至透出几分病态的欣赏。然后他轻声说:“沈吟。我若死在这里,你们也别想走出这条街。”
话音刚落,庙门后、街角处、茶馆里,至少有三十余人同时抽出了兵刃。雪白的街面上顿时刀光凛冽,赵虎和几个鬼门兄弟藏在斜对面的铺子里,看到这阵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程砚秋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后,手指按着弓弩的机括,瞄准了三皇子的眉心,可他知道,这一箭射出去容易,射完之后,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阿九的笑声轻了。她偏头看向三皇子,眼里没有仇恨,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悲悯的平静:“我知道。但殿下最好也想清楚,杀我一个不要紧,可这条街上有这么多双眼睛。今天若我死在你的人手里,明日就有人替我敲登闻鼓。我留下的东西,会一封一封地递上去。你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
然后她收刀回鞘,向后退了一步,跳下了马车。
三皇子的亲兵蜂拥而上,将她摁倒在雪地里。刀架在她的后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她的脸被压在雪里,耳边是赵虎和程砚秋的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有人喊“阿九姑娘”,有人喊“放开她”,还有刀剑出鞘的声响。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像是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心里流出去。不是血。比血要烫。
她留了后手。不是给自己留的。是给蔡家女儿留的。是给顾淮之留的。程砚秋就在对面茶楼里,他看见了刚才她指的那只信鸽。那只鸽子已经飞向了狮子巷——蔡家女儿会在午时前被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赵虎的人会接手。而她阿九,就是那个诱饵,那个三皇子求而不得的活口。现在她落进了他的手里,就再也不会有人去追蔡家的证人了。
顾淮之收到信时已是深夜。
那是在三法司衙门的偏厅里,他刚刚和谢晋谈完明日廷议的细节。程砚秋从外面进来,披着一身风雪,面色冷得像一块生铁。他走到顾淮之面前,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没有说一句话。
顾淮之低头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和那柄短剑。
他认得那柄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极浅的“九”字,剑刃上还沾着雪水和血迹。他的手指触到剑柄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展开那张纸,就着案上摇曳的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纸上有她的字迹,炭条的痕迹已经被雪水洇得模糊了,有些字要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别找我了。你是要做清官的人,不能为一个飞贼误了前程。我欠你的,我爹欠我的,我自己还。顾淮之,七年前你问我什么时候再见面,我说江湖再见。如今我要失约了。若来生还能遇见你,我不做飞贼。”
顾淮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有风穿过廊檐,吹得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厅里响起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她不会失约。”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像是从冰层下面燃烧起来的火焰,炽热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拿起那柄短剑,站起身来。
“明日廷议,按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