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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三法司会审 ...

  •   三法司会审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到嘉兴时,阿九正蹲在院子里给那缸桃花酿封口。她将黄泥一层一层地糊在缸沿上,糊得仔细,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顾淮之从巷口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阿九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便把泥抹布往地上一搁,站起来问:“怎么了?”

      “谢大人来信。三法司会审,御前亲临。陛下要我们携证物证人进京。”顾淮之将信递给她,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阿九听出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分量。

      她低头看完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屋,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账簿和那块令牌。等她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夜行衣,短剑插在腰间,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刚磨好的刀。

      “走。”

      京城。三法司衙门。

      阿九上一次来京城还是七年前。那时候她骑着一匹快马日夜兼程地往回赶,怀里揣着师父收到的急信,心里想的全是赶在元宵节前回家吃母亲做的桂花糕。七年后她再踏入这座城池,桂花早就谢了,母亲也不在了。她站在三法司衙门的侧门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扮作顾淮之的随从,怀里揣着那本账簿。程砚秋带着鬼门的兄弟埋伏在街对面的茶楼里,赵虎在隔壁巷子接应。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会审不只在堂上,也在堂下。

      顾淮之站在她身边,穿着程砚秋从成衣铺里赊来的一件半旧青色官袍。玉带是借的,官靴有些挤脚,他系腰带时微微皱眉,却没有吭一声。进侧门之前,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阿九。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将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便松开手,转身迈进了那扇门。阿九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他留下的余温,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进去。

      正堂之上,气氛肃杀。

      三法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主官并坐于堂上。皇帝年事已高,近年精神不济,但今日却亲自临朝,坐在珠帘之后,花白的须发间一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三皇子站在堂下,身着杏黄色蟒袍,面沉如水。他身后站着一排官员,皆是这些年依附于他的党羽,一个个面色阴沉。而谢晋站在另一侧,须发皆白,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在廷议上为沈鹤亭说了半句话、被冷落五年的老臣,此刻独自一人立于满堂朱紫之间。

      顾淮之进堂时,三皇子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三皇子认识他——七年前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平阳县那个不识抬举的七品县令。他本以为这个人已经被宋柘处理干净了,没想到他竟然活到了现在,还站在了三法司的大堂上。

      廷议开始后,三皇子党羽的攻击远比顾淮之预想的更猛烈。他们不直接在证据上纠缠——因为他们清楚,沈家的账册、漕运的底册、周通私藏的刑部旧卷,这些物证环环相扣,根本推不翻。他们攻击的是另一个方向:沈家的动机。兵部侍郎出列,声称沈鹤亭当年确实通敌,那本账簿上的粮草调拨并非倒卖,而是奉了兵部密令运往边境,只因沈鹤亭私心作祟才从中截留。大理寺少卿紧随其后,说账簿是伪造的,沈家后人勾结江湖匪类,意图构陷皇子。还有人说顾淮之本身就是沈家余党,当年在翰林院时就与沈鹤亭有私交。

      “证人呢?”大理寺卿打断了庭上的喧哗,“沈家旧案的原始卷宗在何处?此案最关键的证人,七年前告发沈鹤亭的蔡永昌,如今身在何处?”

      堂上一静。三皇子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蔡永昌早就不在人世了。三年前三皇子命人将他灭口,尸骨埋在江南一座荒山的山坳里,连墓碑都没有。唯一的证人死了,沈家的案子便永远无法在程序上翻过来。

      就在此时,堂下传来一个声音。

      “蔡永昌在这里。”

      众人回头。阿九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包袱。她走到堂中央,将包袱放在地上,解开系扣,里面是一摞泛黄的信件、一份画了押的口供,以及一枚刻着“蔡”字的私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堂朱紫,直直地看向珠帘后的皇帝。

      “民女沈吟,沈鹤亭之长女。七年前蔡永昌诬告我父通敌,致沈家满门被斩。其后他改名换姓藏匿于皇子府中,于三年前被灭口。但他死前留下了这些——每一封信都是三皇子命他伪造证据的手书,口供是他亲手画押的,印信是他贴身收藏的私印。他女儿将这些东西交给我,只求一件事:替我爹翻案。”

      满堂哗然。三皇子看着那些书信和口供,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认得蔡永昌的笔迹,也认得那枚私印——是他亲手收走的,本以为已经和蔡永昌的尸骨一起埋在荒山之下。可他不知道的是,蔡永昌在三年前就已察觉到自己即将被灭口,悄悄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女儿,嘱她一旦出事便去找沈家的旧部。

      三皇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肃杀的大堂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摇了摇头,叹息道:“沈姑娘,你父亲的事,本王深表同情。可你这些所谓的证据——一份来历不明的口供,几封伪造的书信,一个不知从哪里请来的假证人——你觉得,陛下会信吗?”

      他转过身,面向珠帘,双手一拱:“陛下圣明。沈家案已定谳七年,三司会审铁案如山。如今仅凭一个江湖女子的一面之词,便要推翻旧案、构陷皇子,岂非荒唐?若陛下信了这些无稽之谈,天下官员,人人自危!”

      珠帘后沉默了。皇帝的目光从沈吟身上移到三皇子身上,又从三皇子身上移到那些摊在地上的书信上。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正在衡量。

      就在这个沉默的间隙,顾淮之走上前去,在阿九身边站定。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窃窃私语:“陛下容禀。三皇子适才所言‘构陷皇子’——臣以为,要构陷一位皇子,光靠几封书信和一份口供,确乎不够。这也是为何臣不单凭人证、物证,而是要当堂与三皇子对质几个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皇子,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县衙书房里询问一桩寻常的盗窃案。

      “臣请三皇子殿下回答三个问题。其一,七年前沈鹤亭被告发之日,殿下正在江南督办漕运。沈鹤亭所掌握的粮草调拨记录,恰好与殿下督办的漕运账目重合。此事,殿下可知?”

      三皇子的眼皮跳了一下:“本王督办漕运,经手账目数以万计,怎会记得七年前一笔不起眼的粮草?”

      “好。其二——”顾淮之从袖中取出沈家账簿的抄本,翻开其中一页,念道,“沈家账簿第三页记录,七年前三月初七,有一批粮草从嘉兴码头装船,名义上运往北境军前,实则转运至城西私仓。殿下可知,城西私仓当时登记在谁名下?”

      “本王不知。”

      “登记在沈三爷名下。”顾淮之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而沈三爷在玉器案的供词中亲口承认,他替殿下管理江南所有私产。城西私仓便是其中之一。供词上有他的画押,卷宗尚存嘉兴架阁库,三法司随时可以调阅。”

      三皇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顾淮之,声音压得极低:“顾淮之,你一个小小的待罪之身,在堂上如此放肆,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我身后的人。”顾淮之侧过头,看向站在堂下的阿九。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七年前破庙门槛上那个笑着说“江湖再见”的少女。

      “也凭我身后的人。”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指的,是谢晋,是赵虎,是程砚秋,是所有在这条漫长的翻案路上没有松开过手的人。

      会审持续到了午后。最终皇帝下旨:此案还有疑点,三司重查。圣旨说得含糊,没有直接定罪,也没有说三皇子无辜,只是一句“重查”。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圣旨意味着三皇子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不再是那个无人敢碰的储君候选人,而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嫌犯。

      退堂时三皇子从顾淮之身边走过,停了一步,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顾大人,你今日在堂上说的每一句话,本王都记住了。你护着的那个沈家余孽,本王也记住了。你们走不出京城。”

      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顾淮之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还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他转过身走到阿九身边,低声说:“跟我走。不要走正门。”

      当夜,他们在程砚秋安排的一处客栈暂歇。程砚秋和赵虎分头出去打探消息,阿九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京城下雪了。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片不大,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落在街面上便化了,像一层薄薄的霜。

      忽然有人来报,三皇子一党果然派人围了客栈,声称奉命捉拿沈家余党。阿九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至少埋伏了十余人,巷口还有马蹄声,是她逃过无数次的那种阵仗。七年前她独自逃过一次,从江南一路北上,换了三匹马,躲过三波追兵,终于把那封要紧的信送到了师父手里。那时候她能跑,是因为她只有一条命,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看着刚推门进来的顾淮之,平静地说:“他们的目标是我。明天你去三法司,我去另一个地方。”她告诉了他一个地址。那是蔡家女儿的藏身处,她约好了今夜去取最后一份证词,那份证词足以证明三年前三皇子命人将蔡永昌灭口时,动手的人是他府中的亲兵。这是整条证据链上最脆弱的最后一环——人证。人证若是死了,三皇子便可以翻供说所有的物证都是伪造的。

      “不行。”顾淮之摇头,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他现在就在等你落单。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阿九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平安扣,握在手心里暖了片刻,然后将它系回他腰间。她抬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是七年前破庙门槛上那个挥手说再见的少女。

      “顾淮之。”她叫他的名字。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那个吻短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轻得像是一阵风拂过另一阵风。可她的嘴唇是温热的。

      “这是定金。”她退后一步,嘴角翘起来,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等这案子翻过来——你欠我一辈子。”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窗户,翻身跃入了漫天的风雪里。她的身形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白茫茫的街巷。雪越下越大,她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雪幕深处,只有青石板路面上留下几行浅浅的足印,被新落下的雪一层一层地盖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顾淮之站在窗前,手按在腰间那枚平安扣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她已经跑远了。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和七年前她在破庙里走后,他心里默念的那句话一模一样: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半夜时赵虎跌跌撞撞地冲进客栈,手里攥着一张被雪水浸得半湿的字条,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大人——蔡家女儿的住处遭了埋伏。巷子里有血。阿九姑娘她——”

      顾淮之接过那张字条,展开。字条上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是阿九的笔迹:

      别怕。等我。

      他将字条放在桌上,慢慢叠好,放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窗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京城的灯火都吞没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被雪覆盖的来路,一言不发。

      这一夜,赵虎蹲在门口守着,程砚秋带着鬼门的兄弟在城里找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时,雪停了,搜遍城东的每一条巷子,都没有找到阿九的踪迹。她像一片雪,落进了漫天的风雪里,无声无息。但她没有死。因为三皇子的人还在搜捕,而搜捕就意味着,目标尚未得手。

      同一天清晨,三法司的传唤文书再次送到客栈。第二次廷议定在两日后,谢晋捎来口信,说陛下态度有所松动,只要能找到三皇子灭口蔡永昌的直接人证,此案便再无翻覆的余地。那个直接人证就在阿九手里——蔡家女儿还活着,被阿九藏在了三皇子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她知道灭口现场的所有细节,她可以指认那个动手的亲兵。

      但现在没有人知道阿九在哪里。谢晋站在都察院的廊檐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雪,苍老的眉头拧成一团。赵虎蹲在客栈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程砚秋骑着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来回奔走,手里的缰绳被雪水浸得冰硬。

      而顾淮之,他在窗前站了一夜。

      天快亮了。他将她留下的那张字条从怀中取出来,在灯下展开,看着上面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推开门走进了京城最冷的一个黎明。他知道她会回来。他欠她一辈子。这笔账,他要当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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