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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钦差郑桓被 ...

  •   钦差郑桓被软禁的第三日,沈三爷终于坐不住了。

      消息是赵虎带回来的。他天不亮就出了城,带着人在官道上一路设卡,终于在巳时前后截住了一支往南去的商队。那商队的头领自称姓周,做的是布匹买卖,路引和货单都齐全。赵虎本已放行,却听见骡车里传出一声闷响,他随手掀开车上的油布,底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个铁皮箱子,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几件古玩玉器和一叠用暗语写成的密信。

      那商队头领见事情败露,拔刀便砍,被赵虎一刀背劈在手腕上,当场卸了兵器。押回县衙后审了不到半个时辰,那人便招了。他是沈三爷手下最得力的管事,此番奉命将平阳县囤积的最后一批货物和账册秘密运出,送往江南。沈三爷本人已于两日前秘密抵达平阳县,此刻正藏在城西渡口的一艘画舫上。

      顾淮之放下赵虎呈上来的供词,抬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他将供词折好放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这幅平阳县的舆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渡口、每一座桥梁都烂熟于心。

      城西渡口。那个渡口早已废弃多年,因为水浅,大船靠不了岸,小船上不了货,渐渐便被城北的新渡口取代了。但废渡口有一个好处——偏僻。两岸杂草丛生,方圆一里内没有几户人家,更夫巡夜都不往那边去。若要在平阳县藏身,那确实是个极好的选择。

      “今晚动手。”顾淮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赵虎和阿九,“沈三爷身边有多少人?”

      “据供词上说,画舫上有十来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身手不弱。渡口附近可能还埋伏了暗哨,数量不明。”赵虎皱了皱眉,“大人,咱们县衙的捕快加在一起不过二十来个,若是硬碰硬,怕是讨不了好。”

      “谁说我们要硬碰硬。”阿九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她今日换回了那身灰蓝色的短褐,头发高高束起,利落得像个真正的少年郎。听见赵虎的担忧,她将狗尾巴草往嘴里一叼,含含糊糊地说,“沈三爷是只老狐狸,他在平阳县躲了这些天,肯定听到风声了。今晚若不是要走,便是要狗急跳墙。不管是哪种,他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证据毁了。我们只要拿住他的软肋,不怕他不动。”

      “他的软肋是什么?”

      阿九将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他太谨慎了。谨慎的人,往往最怕意料之外的事。”

      黄昏时分,天色越发阴沉。浓云翻滚着从天边压过来,远处的山脊已经隐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城西渡口的芦苇荡被大风吹得伏低了腰,白花花的芦穗在风中狂舞,像是一群受惊的白鸟。

      渡口深处,一艘半旧的两层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船舷上挂着的红灯笼没有点亮,窗子里透出的烛光也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赵虎事先派人摸清了位置,光凭肉眼,站在岸上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艘船。

      阿九猫着腰,沿着芦苇荡的边缘无声地向前移动。夜行衣是出发前才换上的,料子极薄,贴在身上有微微的凉意。她已经很久没有穿夜行衣了。这衣裳跟了她许多年,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夜到另一个夜。有些时候她是去偷东西,有些时候她是去逃命,还有些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只是像今夜这样,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替后面的人踩出一条路来。

      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顾淮之和赵虎带着十几个捕快正悄无声息地散开。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被风声盖了过去。按照计划,赵虎带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画舫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阿九从船尾摸上去,找到沈三爷藏匿的账册和密信;顾淮之带着几个精锐守在渡口唯一的小道上,切断退路。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可阿九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见过沈三爷。三年前在江南,隔着一条街,她远远地看见他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前呼后拥,排场极大。那时候她刚经历过一些事,心里冷得像一块冰。师父给她看过他的画像,说这个人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她将那张脸记在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要亲手了结他。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离开了江南,那个名字便和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一起被她埋在了心底。

      如今这个人就在离她不到五十步的画舫上。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不管从前如何,今夜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证据,护住该护的人。

      画舫的船尾系在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阿九摸到柳树底下,抬头看了看船舷的高度,提一口气,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落在了船尾的甲板上。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贴着船舷的暗处,侧耳听了一会儿。船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脚步声从上层传下来,大约有三四个人的样子。她正要往船舱方向移动,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哨。是岸上传来的,赵虎的信号。紧接着前头传来一声暴喝和兵器碰撞的脆响,赵虎的人已经和船头的守卫交上手了。阿九不再犹豫,矮身钻进船舱。

      画舫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而且显然是经过改装的。船舱被隔成了好几个独立的房间,最大的那间布置得像是一间书房。红木书案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搁着一盏茶,茶还是温的。阿九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那些纸张迅速翻了一遍。是她要找的东西——与江南官员往来的信件底稿,几笔黑市交易的账目,还有一份尚未写完的密信,落款处盖着沈三爷的私印。

      她将这些纸张卷好塞进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那不是普通守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太稳了,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阿九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剑,缓缓转过身来。走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色蜡黄,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可阿九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温和里藏着阴鸷,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正无声地打量着她。

      “九姑娘。”沈三爷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寒暄,“你果然来了。”

      阿九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她会来。

      “三爷。”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已经抵住了剑柄,“别来无恙。”

      沈三爷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往前走了一步,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蜡黄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郑桓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没关系。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本也没指望他能翻出什么浪来。倒是你,九姑娘,我找了你三年了。”

      阿九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说的是“找”。他认出她了。不是认出她是偷东西的飞贼,而是认出她是谁、三年前在江南,她从他的眼皮底下带走了那件东西,从此便上了他的追杀名单。

      “我还以为你已经死在江南了。”沈三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当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欠账,三年前的账,今夜该结了。”他说着,抬手拍了拍。走廊的暗处立刻多了七八个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长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阿九的短剑已经在手了。她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三爷既然这么想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而出。

      刀剑相撞的一瞬间,船舱里炸开了一团火星。阿九的短剑架住当头劈下的长刀,借力翻身,一脚踢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上,将那人踹得撞上船舷,发出一声巨响。她落地时单膝跪地,短剑斜挡在身前,剑刃上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缺口。她看了一眼那缺口,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剑真不经用。

      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又有三柄刀从不同的方向朝她劈来,她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刀刃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她翻身跃起,一剑刺穿了离她最近的刀手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长刀当啷落地。可剩下的人已经将她围在了中间。

      就在此时,船舱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顾淮之站在门口,背后的天幕上正好炸开一道闪电,将他的轮廓劈成一个凌厉的剪影。他穿着一身玄色夜行衣,右手握着一柄狭长的刀。那是他从兵器架上临时拿的刀,刀柄还带着新磨的凉意,可他握刀的手稳得像是握了一辈子。

      他的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与阿九的目光撞在一起。只一瞬,他便读懂了她的意思。身后。一个刀手正从她背后挥刀砍下。

      顾淮之没有犹豫,一刀横削,架住了那柄刀。两刀相交,火星四溅。那个刀手显然没料到一个文官会突然杀出来,愣了一息的功夫,被阿九回身一剑挑飞了兵器。紧接着赵虎也带人从船头杀了进来,狭窄的船舱里顿时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沈三爷趁乱退到了船舱的最里间。阿九眼尖,看见他的身影闪进那扇雕花木门后面,立刻提剑追上去。顾淮之紧跟在后面。

      里间是一个极小的舱房,只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漆黑的河面。沈三爷站在窗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匕首,匕首的刃尖抵着一个人的喉咙。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阿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是我今日顺手捡来的。”沈三爷的语调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这孩子是渡口边上那户人家的。你们若是再往前走一步,她便替我还账了。”

      阿九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女孩,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个孩子的脸。那张脸和眼前这个孩子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不能动。她知道沈三爷做得出来,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是,顾淮之还在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刀尖垂在身侧,刀身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冰层下燃烧的火焰。

      “放开她。”他说。

      沈三爷笑了一声,匕首往女孩的脖颈上又压了一分,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女孩的脖子上:“顾大人,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把东西还给我,放我走。否则——”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阿九动了。她等的就是沈三爷注意力放在顾淮之身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切入,一剑削向沈三爷握着匕首的手腕。沈三爷的反应也极快,侧身避开,匕首离开了女孩的脖子,反手便朝阿九的肋下刺去。

      阿九躲过了致命的位置,匕首刺进了她腰侧的衣襟,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洇了出来。她没有退缩,顺势扣住沈三爷的手腕,将他的手臂反拧到身后。与此同时,顾淮之已经扑到窗前一把将那女孩从窗边拉开,推到了舱房的角落里。

      沈三爷被制服的那一刻,赵虎带着人冲了进来。他看着被阿九死死按在地上的沈三爷,又看着被顾淮之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张了张嘴,一句“大人”愣是没说出来。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吼着让人将沈三爷五花大绑押走,又派人去渡口边找那女孩的家人。

      船上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沈三爷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没有一个漏网。赵虎带人将画舫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搜出了大量账册和密信,再加上阿九之前从书房里拿到的那一叠,证据确凿,足以将沈三爷以及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阿九靠在船舷上,看着赵虎将最后一个犯人押下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左肋还在渗血,腰侧的衣襟已经被血染透了大半,方才那一架打得太猛,肩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狼狈相,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顾淮之走过来,将刀放在船舷上。他的夜行衣上也沾了不少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的袖口被刀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阿九的伤,皱了皱眉。

      “回去上药。”

      “小伤。”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真的是小伤。”

      顾淮之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阿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上次是金疮药和云片糕,再上次是姜汤,这个人总是在她受伤之后出现,总是别扭地关心她,然后用各种各样的借口糊弄过去。

      她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洇透了白帕,在上面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大人。”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今夜之后,沈三爷的事就算结了。刘大彪招了,赃物追回来了,钦差的事也有交代了。我戴罪立功,是不是也立够了?”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嗯。够了。”

      “那大人是不是该放我走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豆大的雨点,稀稀落落地砸在船舷上,然后越来越密,最后化作铺天盖地的雨幕,将整个渡口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中。雨水顺着船舷流下来,冲淡了甲板上的血迹,也冲散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顾淮之站在雨中,低头看着靠坐在船舷上的阿九。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髻,顺着鬓角淌下来,滑过他清冷的眉眼。他低头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他伸出手。不是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而是他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在大雨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你的战场,在我身后。”

      阿九愣住了。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想说“大人你真会开玩笑”,想说“我一个飞贼要什么战场”。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仰着头,隔着重重雨幕,看着这个被她救了七天、等了她七年的男人。

      然后她笑了。那笑意很浅,浅得像是被雨水冲淡的胭脂。可她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像是这漫天大雨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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