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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钦差郑桓在 ...

  •   钦差郑桓在平阳县住到第五日,顾淮之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五日里,郑桓每日都要过问玉器案的进展。头一日是翻阅卷宗,第二日是提审刘大彪,第三日是查看追回的赃物。他的态度始终和煦,说话慢条斯理,见了谁都是一副笑模样。但顾淮之注意到,他在翻看赃物清单时,目光在那几件被掏空了内里的玉器上停留了格外久的时间。他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合上册子,笑着说了一句:“顾大人办事果然仔细。”

      那笑容背后的寒意,只有顾淮之读得懂。

      赵虎每日都来禀报钦差的动向:今日去了城西的土地庙,说是顺路看看古迹;今日见了几个乡绅,说是体察民情;今日又派人去驿站,说是往京中送家书。每一件事都合情合理,可拼在一起,却像是一张大网,正在从四面八方往县衙收紧。

      到了第五日傍晚,顾淮之将赵虎和阿九叫到书房。

      “钦差大人今日跟我说,城西土地庙的庙祝前日忽然不见了踪影,问我是不是县衙把人拿了。”

      赵虎的脸色变了:“那庙祝是刘大彪供出来的接头人,咱们一直在暗中盯着他,还没动手。他怎么会忽然不见?”

      “因为他背后的人已经嗅到了危险。”顾淮之的声音很平静,“钦差此来,名为督办,实为监视。庙祝失踪,多半是他那边的人通风报信。现在我们手里只剩刘大彪的供词,没有人赃并获,沈三爷那条线便无法坐实。若是钦差再以办案不力为由参我一本,这案子便会被他带回京中,到时候所有的证据都会被销毁,刘大彪也会变成‘诬告’。”

      阿九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所以大人想在他动手之前,先把证据坐实了?”

      “对。”

      “怎么坐实?”

      顾淮之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侧脸被夕阳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是一尊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像。“让他自己跳出来。”

      元宵灯会,是平阳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按本地的习俗,正月十五这一夜,城里家家户户都要挂灯。富户扎的是绢灯、琉璃灯,穷苦人家挂不起贵重的,便用竹篾和白纸糊一个,画上几笔花鸟,点上蜡烛,也是亮堂堂的。城中心的十字街口每年都会搭一座鳌山灯棚,几层楼那么高,上面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一到夜里,远远望去像是天上宫阙落进了人间。街边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热腾腾的汤圆和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浸在一团暖融融的光和热里。

      阿九站在街口,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灯河,愣了好一会儿。

      她穿着一件豆绿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头发难得地梳了个正经的发髻,簪了一支银簪。这身衣裳是刘婶借给她的。刘婶说是她年轻时穿的,压在箱底几十年了,没舍得扔。阿九本想推辞,可刘婶不由分说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说:“大过节的,穿得鲜亮点,别成天跟个假小子似的。”她拗不过,只好换上了。

      顾淮之站在她身侧,仍是一身月白色的襕衫,外罩一件石青色的鹤氅。灯会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也染上了几分暖意,连眉眼的轮廓都柔和了些许。

      “走吧。”

      他低声道,然后率先迈开步子往街心走去。阿九跟在他身后,目光忍不住在周围游荡。她有多少年没有逛过灯会了?上一次看灯会,还是七年前。那年她刚满十二岁,独自一人在江南,正值元宵,满城的灯如昼,她站在拱桥上看着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心里想的是那个不知道考中了没有的小书呆。

      “小心。”

      顾淮之忽然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辆拉着花灯的板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方才想事情想得太出神,差点撞上去。

      阿九往后退了一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多谢大人。”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将靠外的那一侧让给了她。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可阿九注意到了——他把危险的那一侧留给了自己。她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街心越来越热闹了。鳌山灯棚下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看杂耍,还有几个小孩举着刚买的糖人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银铃。阿九跟在顾淮之身后,穿过人群,往城西的方向走去。他们今晚要去的,是城西的那座土地庙。赵虎已经带着人埋伏在庙后的巷子里,只等接头人露面。

      但顾淮之并不着急。他走得很慢,甚至还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个画着猫脸的面具端详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主顾便热情地招呼:“公子好眼力!这面具是今年的新花样,城隍庙会上姑娘们都喜欢这个。”顾淮之将面具递给阿九:“戴上。”

      阿九接过来翻了个面,看见那张猫脸上画着几撇歪歪扭扭的胡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人这是嫌我这张脸丢人了?”

      “钦差的人在街上,你识得他们,他们也识得你。”

      阿九的笑容微微一敛。她将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猫脸的胡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顾淮之看着她的猫脸,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人群中穿行,路过卖汤圆的摊子时,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小的摊位,只有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摊主是一对老夫妻,丈夫在煮汤圆,妻子在收碗筷。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糯米团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散发着一股甜糯的香气。摊位上没有别的客人,只有那对老夫妻忙碌的身影,和一盏挂在竹竿上的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阿九看着那盏灯笼,脚步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顾淮之走出几步,察觉她没有跟上,回过头来看她。她站在灯河人潮中,戴着一张猫脸面具,微微歪着头。猫脸面具遮住了她的五官,却遮不住她眼底那一瞬间空白的眼神。

      “怎么了?”顾淮之走回到她身边。

      “没什么。”阿九回过神来,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有些发闷。她将目光从那对老夫妻身上收回来,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只是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汤圆的摊子。那个写“福”字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灯火一明一灭。

      顾淮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对老夫妻的年纪大约六十出头,丈夫盛了一碗汤圆端到妻子面前,妻子摇了摇头,说“我不饿,你先吃”。那场景极寻常,寻常到满街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鳌山灯棚,穿过猜灯谜的人群,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街边的烟火忽然密集起来,一簇一簇地升上夜空,炸开成漫天金色的流萤,又簌簌地落下来,像是天上的星星被人摇落了一地。阿九仰头看烟花,猫脸面具下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流光。

      “真好看。”她轻声说。

      顾淮之侧头看她。她的侧脸被烟花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猫脸面具遮住了她的笑,但她眼底的欢喜藏不住。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替她摘下面具,看看她笑的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在满城的灯火和烟火里,静静地看了她一息。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走吧。”

      两个人刚走出几步,街口忽然涌过来一大群人。那是一支舞龙的队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潮如潮水般涌过来,将原本并肩而行的两个人挤散了。阿九被人群推着往后退了两步,刚想喊顾淮之的名字,便看见他朝她大步走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很大,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侧身挡住了涌过来的人群。

      他的后背像是一堵墙,将所有嘈杂与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阿九被他挡在身后,鼻尖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只看见他后脑勺的发髻和石青色鹤氅上细密的针脚。周围人声鼎沸,锣鼓震天,可那一瞬间,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然后又撞了一下。

      赵虎带着人埋伏在土地庙后面的窄巷子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深夜的寒气从青砖地面上渗上来,冻得几个年轻捕快直搓手,却没有人敢吭声。赵虎蹲在最前面,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攥着从庙门口捡来的一根枯草,在指间搓来搓去,搓得草屑纷纷扬扬。他在心里把今晚的计划又过了一遍:线人放出的消息是今日戌时三刻有人要在土地庙交接一批货,郑桓若是真的在替沈三爷掩盖,他一定会趁今夜全县城的人都涌去看灯的时候派人来处理庙里的证据。

      正想着,巷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虎精神一振,压低身形,从巷口的砖缝往外看。来人是个穿灰布短褐的瘦高个儿,脚步匆忙,左顾右盼,怀里抱着一包东西,走到土地庙门口便往门缝里塞。赵虎等的就是这一刻。“动手!”他大喝一声,率先从巷子里冲了出去。几个捕快紧跟着一拥而上,将那瘦高个儿扑倒在地,反剪双手绑了个结实。那人猝不及防,挣扎了两下便被死死按住,怀里的东西滚落了一地——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簿。

      赵虎捡起一封书信拆开一看,面色骤变。信上写的正是沈三爷与江南那边的往来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地提到了郑桓的名字。他立刻将书信和账簿塞进怀中,朝身后一挥手:“带走!全部带回县衙!”

      与此同时,土地庙另一侧的暗巷里,另一个人影正在悄然撤离。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土地庙,只是远远地躲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上,透过窗户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看见赵虎带人冲出来时,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将手中的茶钱搁在桌上,起身下了楼。他就是郑桓本人。看完了这场戏,他需要连夜写一封奏折,参平阳县令顾淮之勾结盗匪、制造冤案、扣押钦差随从。

      可当他走下茶馆最后一阶楼梯时,却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身形修长如竹,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脸。是顾淮之。

      “郑大人,这么晚了,您不在馆驿歇息,怎么一个人出来逛灯会?”顾淮之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郑桓的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容:“本官也是出来看看元宵的热闹。顾大人怎么也在这里?”

      “下官也是来看灯的。正好路过此处,见大人从楼上下来,便进来问候一声。”顾淮之将灯笼微微举高了些,那猫脸的影子落在郑桓脸上,看起来倒像是在嘲笑他,“大人要是赏完了灯,不妨回县衙坐坐。下官今夜恰好在土地庙附近抓到了一名宵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或许大人会感兴趣。”

      郑桓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盯着顾淮之,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他不是来阻止自己的,他是来欣赏自己的反应的。从头到尾,自己都小看了这个年轻人。顾淮之手中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猫脸的影子一明一暗,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片刻后,郑桓重新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顾大人,”他缓缓说道,“你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本官送你一句忠告: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

      “多谢大人提点。”顾淮之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只是下官以为,灯会上的灯,还是亮着比较好。”

      那一夜的抓捕悄无声息,没有惊动满街看灯的人。土地庙的瘦高个儿是郑桓从京城带来的随从,那几封信和那本账簿坐实了郑桓与沈三爷之间往来的事实。顾淮之当夜便命赵虎将郑桓一行人软禁在馆驿中,连夜写了一道奏折,连同密信和账簿一并封好,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顾淮之走出县衙大门时,看见门前的石狮子上坐着一个人。阿九已经摘了面具,那张猫脸面具被她随手搁在石狮子的脑袋上,看起来倒像是石狮子也戴了面具。她双手托腮,仰头看着天上零零落落还在炸开的烟花,听见脚步声,低下头来。

      “都处理完了?”她问。

      “嗯。”

      “那个钦差呢?”

      “暂扣馆驿,等朝廷的回复。”

      阿九点了点头,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她走到他面前,将搁在石狮子头上的猫脸面具拿下来,往他手里一塞。“这个还你。”

      顾淮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具,猫脸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胡子上沾了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糖渍。阿九已经转身往后院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吊儿郎当。可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大人,下回再有人问你这张面具的事,你别说是买的。太丢人了,这面具画得这么丑。”

      “我觉得还好。”顾淮之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柔。

      阿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弯起眼睛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比满城的烟花还要亮。她转身大步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哼起了那首不着调的小曲,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顾淮之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猫脸面具。头顶的烟花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簇,满城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了下来。可他的眼底还映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光亮——她回眸时那个浅浅的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猫脸面具,嘴角动了动。算了,还是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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