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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淅淅沥沥的 ...

  •   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上,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后来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泥路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远处的山峦被雨幕吞没了大半,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阿九骑着马在官道上狂奔。

      说是骑马,不如说是被马驮着跑。她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身下这匹老马是她从一个车马行里顺手牵来的——当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借”,等用完了自然会还回去。只不过那个车马行的老板大概不会同意这个说法。

      “驾!驾——你倒是快点啊!”她夹紧了马肚子,老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加快了几步,然后又慢了下来。阿九气得想踹它,又舍不得——这马虽然慢,但好歹是四条腿,比她这两条腿跑得快。

      身后的追兵已经被她甩开了大半日,但阿九心里清楚,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她手上那封信太要紧了,要紧到对方不惜派出十几个人来追她一个。她摸了摸怀中油纸包裹的信封,确认它没有被雨水浸湿,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找个地方避雨。她举目四望,官道两侧都是荒田,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处建筑的轮廓。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是间破庙。

      破庙就破庙吧,好歹有个顶。

      阿九翻身下马,牵着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破庙走去。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她低头一看,鞋底已经磨穿了半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趟跑得太急,连换洗的鞋都没来得及带,到了下个镇子得先弄双鞋。

      破庙比她想象中还要破。

      山门已经塌了半边,碎砖乱瓦散了一地,门板上布满了蜘蛛网和鸟粪。正殿里供着的佛像缺了半个脑袋,佛身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汪汪积水。但殿角有一处屋檐还算完整,底下铺着一层干草,看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

      阿九将老马拴在廊柱上,转身进了正殿。她走到干草堆前,正准备一屁股坐下去,忽然顿住了。

      干草堆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料子是读书人常穿的细棉布,但此刻已经被雨水泥水浸得不成样子。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却泛着病态的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胸腔里装了一架破风箱。

      阿九的第一反应是戒备。她将手按在腰间匕首的柄上,无声地退后一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正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其他人。没有埋伏的痕迹。这人身上没有兵器,手无寸铁,连包袱都瘪瘪的,不像是能藏什么大家伙的样子。

      她慢慢地靠近了几步,蹲下身来,借着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打量着他。很年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端正,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是一副极好的皮相。但他的面色太差了,差到阿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在发高烧,而且已经烧了很久了。

      “喂。”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喂,你死了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阿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差点缩回手来。她皱起眉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脉。师父教过她一些粗浅的医术,虽然比不上正经大夫,但好歹能分得出是风寒还是别的什么。脉象浮而紧,是风寒入里化热的征象。不是瘟疫,不是什么怪病,就是受了风寒,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硬生生拖成了这副模样。

      阿九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么烧下去,不出两日这人就得去见阎王。她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草堆里烧得人事不省的书生,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自己的事还没弄利索,哪有闲心管别人?另一个说师父说过,见死不救是要遭报应的。

      挣扎了片刻,她骂了一句脏话,站起身来,开始在破庙里翻找。庙虽破,但还残留着一些以前香客留下的痕迹。她在佛像后面找到了一个缺了口的瓦罐,瓦罐里竟然还有小半罐干透了的药材渣子。她拿起来闻了闻——麻黄、桂枝、甘草,治风寒的。虽然药效已经散了大半,但总比没有强。她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小袋干姜,那是她随身带着驱寒用的。

      生火是个难题。破庙里能烧的东西不多,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香烛木屑拢到一处,又从廊柱上劈了几块朽木下来,用火折子点了半天,总算生起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破庙的一角,也照亮了草堆上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

      阿九将瓦罐架在火上,倒进雨水和药材,又掰了一小块干姜扔进去。等药煎好的功夫,她把那个书生拖到火堆旁——拖的时候才发现这人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他瞧着清瘦,骨架子却不小,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拽过来,累得直喘气。

      “你看着瘦,怎么跟头死猪似的……”她抹了把汗,又把他的湿衣裳解开了些,让他身上的热气能散出来。他的衣襟解开后,从里面滑落出一个小包袱,包袱用油纸裹了好几层。阿九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书,每一本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个角都没湿。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看了一眼,《大学章句》。又拿起一本,《中庸或问》。她将这些书重新裹好,放回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护着这几本书。

      药煎好了。阿九将药汁倒进一个破碗里,端到书生嘴边。可他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一多半。阿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想掐他的嘴,又怕把他下巴卸了。

      最后她捏住他的鼻子。他喘不上气,本能地张开了嘴,她趁机把药灌了进去。他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但药总算咽下去了大半。

      “这才乖。”阿九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动作大剌剌的,下手却极轻。

      那书生似乎是被折腾醒了,眉头紧锁,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他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被烧得失去了焦距,朦朦胧胧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团模糊的影子。

      “……谁……”

      “你祖宗。”阿九头也不抬地继续拧帕子。

      他似乎没有听清,也许是烧糊涂了,嘴唇又动了动,吐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字:“……渴。”

      阿九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来。这人倒是不客气,刚被灌了药就要水喝。但她还是起身去打了水——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她用洗净的破碗接了小半碗,端回来喂他。他喝了水,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眼睛又缓缓阖上了。只是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看了一眼阿九的脸,那一眼短暂得像是蝴蝶掠过水面,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清了什么。

      阿九将碗放在一边,坐在火堆旁,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雨幕。她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过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跑,从江南一路北上,换了好几匹马,躲过了三波追兵。师父给她的那封信在她怀里揣着,贴着胸口的位置。师父说这封信关系到很多人的命,必须亲手送到京城。她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信师父。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她靠在供桌的桌腿上闭目假寐。迷迷糊糊间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呓语惊醒。那书生在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嗡鸣。

      “……母亲……别走……”

      阿九侧头看他,见他眉头紧皱,额头上满是汗珠,烧还是没有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比方才更烫了。她皱了皱眉,将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又在火堆里加了几块朽木。这一夜她起来了好几次,给他换帕子、喂水、灌药。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第二日清晨,雨势渐小。阿九在破庙外的野地里挖了几株柴胡,又在溪边洗了把脸。等她端着新煎的药回到正殿时,发现那个书生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干草堆上,正在看他的书——那几本被他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他的烧还没全退,脸颊还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红,声音也是沙哑的。

      “……姑娘是……?”

      “你救命恩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她一把按了回去。她力气不小,他整个人被按得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上佛像的底座。

      “别动。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的,你要是再给我磕头磕出个好歹来,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被她按着,动弹不得,只好躺着朝她拱了拱手:“在下顾淮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阿九在火堆旁盘腿坐下,将药碗递给他:“喝。”

      他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还是没有犹豫地全部咽了下去。

      “你是进京赶考的?”

      “是。”

      “就你一个人?”

      “同窗先走了,我在后面耽搁了几日。”

      “你的包袱呢?钱呢?”

      他沉默了一下:“在路上被人偷了。”

      阿九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也是寻常事。每年春秋两闱,各地举子进京赶考,身上多少都带着些盘缠,走夜路遇到剪径的贼是常事。她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个老江湖在审视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你带的书一本没丢,钱却丢了个干净——你是不是把书看得比命还重?”

      “书中自有……”

      “行了行了,别跟我拽文。”阿九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他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饼很硬,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但不知道是不是饿极了的缘故,他觉得那块干饼,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从那以后,阿九便在破庙里住了下来。她本打算雨一停就走,可他烧得反反复复,头一日退了热,第二日又烧起来了,她只好留下继续照顾他。她想这人大概是命里跟她犯冲,她越是想走,老天爷越是不让她走。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阿九便出门去挖药。她认识几十种药材,知道哪种能退热,哪种能止咳。她给他煎药、煮粥、换帕子,像照顾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偶尔清醒过来,看见她蹲在火堆前煎药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到了傍晚,两个人便围坐在火堆旁,阿九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她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是江南。她问他是哪一科的,他说是明经科。她问他会考中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她便笑,把手里的小石子扔进火堆里,溅起一片火星:“你肯定能考中。我娘说过,大难不死的人,都有后福。”

      “你娘?”

      阿九的笑容淡了一下:“早不在了。”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带着几分歉意和不安,像是无意中踩到了别人的伤处。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人都是要死的。”阿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语气里刻意带出几分不以为意的轻飘。可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那黯淡像是一颗被磨去了光泽的旧石子,被她随手丢进了角落,假装它不存在。

      他不说话了,只是坐在火堆旁,低着头,摆弄着手边那几本书。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阿九忽然问他:“你身上带着一枚平安扣呢?我看见你包袱里有一枚。”

      他愣了一下,从怀中摸出那枚平安扣。那是一枚质地极普通的玉,有杂质,有水线,上面刻着一枝桃花的纹样,雕工精美。他低头看着那枚平安扣,声音轻轻的:“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戴着它,能保平安。”

      阿九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倒是个好物件。好好收着,别再让人偷了。”

      他点点头,将平安扣郑重地放回怀里。阿九站起身来,从佛像后面的破洞里抽出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然后又捡了几颗小石子当棋子。

      “来,陪我下盘棋。”

      “这是什么棋?”

      “五子棋,没玩过吧?很简单,谁先连成五个子谁就赢。”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接过她递来的石子。两个人在破庙昏暗的光线里,就着那盘画在地上的歪歪扭扭的棋盘,开始对弈。他一开始总是输,因为五子棋的规则虽简单,路数却和大棋截然不同。他输到第三盘时,阿九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是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他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摆好石子,说再来。到第四盘他开始赢,第五盘、第六盘连胜。阿九瞪圆了眼睛,把石子往地上一扔:“不玩了不玩了,你肯定是偷学了我的招数!”

      他弯起嘴角,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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