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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桥上，桥下， 桥上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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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周野的脸，捏了捏，好像没了之前捏着的肉感。她的指腹沿着他的颧骨滑下去，停在他下颌的边沿。
“瘦了……”
她的声音很轻，周野站在她面前，抱着大黄，猫的尾巴还在他臂弯里轻轻晃着。他看着许兰，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卡在喉咙和牙齿之间，磨了两圈才挤出来。
“……妈……我想你和爸了。”
许兰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大黄已经让周成喂得浑身圆滚滚的，肚子鼓得像塞了一颗小西瓜，周野抱着都有些费劲——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大黄还是一只正常体型的橘猫，现在抱在手里，整个手臂都往下沉了一截。
许兰指了指猫，嘴角浮起一点笑意，那只猫耳朵一下子耷拉下去，像是知道自己被点了名。
“你不一样，”许兰说，“胖了。你爸天天给它喂好吃的，这两天你爸都抱不起来了。”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正仰着头用那双圆眼睛看着他，像是也在等他认出来。周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短，但确实在笑。
“……妈……”
周野把大黄放下，强压着眼泪。许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从门槛边带到里屋。周成把房子翻新过了——墙白了，屋顶换了新的瓦片，之前漏水的地方被重新铺过，房间里干净明亮，许兰指了指天花板。
“你看，你花姐姐说是发财了，给我们家好多钱，还给我们家买了一辆新三轮，电动的，可厉害了。你爸开出去，人家都问，你家哪来这么多钱买的。”
周野抬头看了看那片新的屋顶，感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电动三轮停靠的声音，紧接着是周成聊闲天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带着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周老大，哪天走搓两把走。”
“行，我哪天闲了……”
“抽不，荷花。”
“戒了，不得。”
周成推门进来的时候，草帽还挂在头上，帽檐滴着水珠，他看到周野站在屋子中央，停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顺手把草帽摘下来挂到了墙上，转身去倒水。周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那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出不来。
周成端着茶杯，咕噜咕噜喝下去，拉开抽屉拿猫条喂大黄，大黄听到拉抽屉的声音就跑过去，绕着他的脚踝转了好几圈，尾巴翘得老高，又蹭又喵。周成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脸上露出一种周野都没怎么见过的笑。
周野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视线。
“妈，我想睡了，困了。”
“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吃不吃？”
“不了……”
许兰走到他身边，在周野耳旁轻轻说了一句。
“你不和你爸说说话？”
周野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转身走进了自己那间屋子，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了。
手机一打开，弹出来一大堆消息。百分之九十九是陆衡发的，全是未接来电，语音通话的未接记录排成了一列。周野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重新打。
“我没事，我辍学了，他们也开除我了吧，后面我和你就没关系了，别来找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陆衡的头像，手指颤抖着停在“拉入黑名单”那一栏上，按了下去。屏幕黑掉的瞬间，他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浸湿了枕巾的边缘。他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枕头上，没有再看它。
第二天很早，周野就醒了。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鸡叫的声音隔着一层雾气传过来。他翻了个身，眼皮沉得像压了一层铅，昨晚的睡眠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质量，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直醒着，又好像一直都在做梦，那些梦混乱、含糊，他记不住任何一段。他闭上眼。
“要不，睡个回笼觉。”
他本来想起早帮周成干活，早点适应农村生活，但现在的他连爬起来都觉得费劲。他还是没能拧过自己的身体，缩进被子里，再一次沉沉睡去。等醒过来的时候，他慌了——跳起来抓起手机一看，已经快吃午饭了。
手机上的消息只有几条广告推送和群聊的通知，陆衡的头像没有再亮起来。
许兰在厨房里切菜，刀锋和砧板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桌上已经摆上了三四个菜，清一色是周野以前爱吃的那几样。
灶台上一口砂锅正冒着细密的白汽，盖子边沿渗出一圈油光，里面炖着一只整鸡，是周成早上起来去鸡舍抓的。周野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那些菜摆在桌上，每一道都带着“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的笔迹。
他飞速爬起来，换好衣服，洗漱之后推开门。周成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声音开得很大，里面一个AI合成音正在念一个标题，嗡嗡嗡地响个不停。大黄躺在周成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到周野推门，它尾巴一翘就跑过来，抬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他，在他脚踝旁边转了三圈。
“少吃点东西，都肥成猪了。”
周野抬脚跨过大黄的身子。许兰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灶台的水渍，她把菜放在桌角，又从厨房端出三碗米饭，米粒堆得高高的。
“阿野，来吃饭。”
周野走过去坐到桌边，瞥见周成关掉手机，站起来，也坐到了餐桌上。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很快，像是赶着吃完去做别的事。周野全程没敢看他，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交织在一起。
周成三两下扒完饭，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出门的时候把门口的草帽戴到头上，没有多说什么就开三轮出去了。车声在院墙外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周野给许兰夹了一个鸡腿，许兰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周野吃完一碗又来一碗，筷子夹菜的动作越来越快，几盘菜没过多久就被扫得干干净净。周成走了之后他吃得放开了很多，许兰看着他把最后一勺汤舀进碗里，轻轻说了一句。
“慢点吃，还有。”
周野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
“妈，我一会出门去了。”
他回了房间，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两把镰刀。刀柄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金属的刃口在日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把两把镰刀挂在腰后，衣摆放下来盖住刀柄，像土匪一样跑出家门。
陆衡昨天看到周野的消息，回复给予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他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才熬不住倒下去，睡起来已经中午了，他饭也没吃，叫上郑元，就开车去了周家村。
雨是突然下来的。他刚出门没多久，天就黑了半边，风卷着尘土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回头。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桥上了，脚下的石板被雨打湿，泛着灰白色。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镰刀，然后下了田。
那些芦苇秆长得很高，比他还高出一截，叶子边缘细而锋利，在雨里泛着暗绿色的光，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芦苇丛都在晃动，发出一片细碎绵密的沙沙声。
他之前看到周成经常砍田边长的那片芦苇秆，说是影响收成。这次轮到他自己了，他双手各握一把镰刀，用力砍下去——刃口切入秆身发出闷响，雨水顺着叶片滑落，落在他脸上和手臂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他砍断的直接扔，砍不断的就连根拔。他冒着雨，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贴在背上，又凉又湿，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带起一滩泥水。
他砍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用力。他没有数自己砍了多少根，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一样，每次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费力。
他一步没踩稳，整个人踩空跌进了泥地里，白衣服黏上了深色的泥浆，他爬起来，没有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捡起镰刀继续砍。
不知道砍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一些。他摊开双手，想抹一下脸上的雨水，才发现双手已经血肉模糊——手掌和手指上裂开了十几个口子，深浅不一，边缘渗着血和泥混在一起的暗红色液体，有些伤口已经和镰刀柄粘在了一起，分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蹲下来，把镰刀放在脚边，看着自己的手，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哭出声。
雨停的突然。天边裂开一道光，像是被谁用刀划破的。晚霞落下来，整片天空被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从地平线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头顶。周野站起来，把两把镰刀收好，走回桥上。
这里，能看到最美的晚霞。
他站在桥中央，看着远处的天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雨水洗过的泥土和草叶的湿气。这是他小时候经常跑过的那座桥，那时候他每次都是跑着过去的。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陆衡到了周家村，挨家挨户的问，周家村没人不知道周野。
“是周老大的儿子吧，你顺着这条道，直直上去，有座桥，别过桥，就在左手边。”
“谢谢，谢谢你。”
“小伙子你慢点，雨大，路滑！”
陆衡跑得很急，还是摔了一跤，整个人扑进泥地里，半边衣服都染上了泥。郑元追上来把他扶起来，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跑。
雨后的路滑得不像话，他几次差点又摔。他很快看到了那座桥，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桥中央，侧对着他，像是正在看河面上那些还没有散尽的雨痕。
雨后的河流湍急，几乎可以冲走一切，包括生命。
陆衡在桥头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手撑着膝盖。
“喂！”
他的声音从桥的一端传过去，穿过傍晚安静下来的空气，落在周野的身后。
“求求你！回头，看我一眼好吗！”
周野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看到陆衡站在桥头，浑身湿透，脸上和衣服上沾满了泥，喘着气看着他。周野看着那人，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自己所有的委屈，眼泪，热情全部释放到他身上。
两个人向对方走去。一开始是走，然后加快了，最后疯了一样跑起来，重重地撞到一起。陆衡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一样。周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郑元站在桥的另一端，站在风里，眼泪从眼角滑落，他侧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晚霞的阳光照到桥上，也照到两个浑身泥泞、彼此拥抱的少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和芦苇秆被砍断之后的草腥味。
周野哭了很久。他只是觉得喉咙酸得发痛，脸埋在陆衡肩膀上。他现在才发现，他贪恋陆衡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温度、和他。
陆衡低头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周野的眼睛，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别离开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