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娃遇上首富之子》洛辰曦

55、妈，我回家了 对于周野来

　　“郑老师，今天咋样啊。”

　　“还就呢样嘛，呢些个烂怂学生答的破卷子，给我气够呛。”

　　校门口，保安和刚下班的数学老师正站在门卫室旁边聊天。郑老师手里夹着一沓卷子，卷子边缘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改痕迹像一张正在扩散的网。他边说边摇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已经重复过太多次的疲惫。保安咧着嘴笑，正要接话——

　　咻！

　　一道身影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速度快得像是被什么弹射出去的。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校服在奔跑中滑到胳膊肘，他没有停下来调整，头也不回。保安愣了一下，侧过头朝那道已经跑远的背影看了一眼。

　　“刚刚是不是有个学生跑出去了？”

　　郑老师正低头翻卷子，听到保安的话抬了一下头，往门口瞥了一眼。

　　“哎呀，管那么多，反正放学了。最近俺儿子那个数学成绩又没及格，郑老师你要不哪天去给教教……”

　　保安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郑老师敷衍的应答声里。校门口恢复了傍晚的嘈杂，门口的小摊正在收摊，几个等家长的学生蹲在台阶上玩手机，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道已经跑远的身影。

　　周野一路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他的胸口像被人从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严严实实，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公交站台上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看着马路方向发呆。周野蜷缩到长椅的最边缘，把双腿抱在胸前，像一块正在缩小的石头。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但还是没能压住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刚才在天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乱撞——陆衡从背后环住他的时候他身体僵住，像一场还没来及看清的台风。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他只是被他从背后抱住，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隔着衣料贴上来，听到自己的心跳变得不像自己的，然后他就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想离开那个地方。

　　回家的公交车停在他面前，门打开，暖黄色的车内灯光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他站起来，刚要迈腿上车，脑子里突然跳出周冉的脸——她给他夹菜、问他“学校好不好”、在他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只是摸摸他的头说“没关系”——她对他那么好，把他从那个雨夜带到了亮堂的地方。她要是知道他在学校干了什么事，知道他作弊，打老师，知道他不是在努力学习而是在脑子里面一直想着另一个人，她会不会失望透顶。

　　周野站在车门前面，没有动。

　　“小伙子，你到底上不上车？”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带着一点不耐烦。周野朝司机摆了摆手，另一只手背过去擦了一下眼睛，指腹触到湿漉漉的眼角，他又擦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车门在他面前关上，汽车打着火，轰隆隆地开走了。尾气喷了他一脸，他被呛得咳了两下，抬手扇了扇空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湿着，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拦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车厢被那一声关拢成一团小小的、移动的密闭空间。计价器的屏幕亮起来，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停在9.00。

　　“去哪。”

　　“周家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不经意地翘了一下。他直接按下门锁，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提速，窗外的路灯开始一截一截地向后滑去，连成一条正在加速流动的光线。

　　周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野哥！啥事！”

　　黄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嘈杂，炒菜声、拉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有人在喊“服务员”的声音此起彼伏。

　　“服务员，一个大碗！”

　　“好嘞！”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还有油在高温里被激起的滋滋声。

　　“小黄，没上高中吗。”

　　“野哥，你也知道，我不是学习这块料。我跟你说，我终于说服我妈了，虽然差点气死她，反正我辍学了，现在在我们家开的的拉面馆干活。”

　　周野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我爸我妈，都还好吗。”

　　“阿姨叔叔和以前一样，叔叔和你们家大黄天天在田上逛。前两天我还看到阿姨在外面跳广场舞，可精神了。”

　　周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

　　“小黄，我也辍学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钟，像信号突然断了一下。

　　“野，野哥，没开玩笑吧。”

　　“你野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回来帮我爹干农活了。小黄，你的选择真对——这个高中，读着太累太难了，不适合我和你这种人。”

　　“那野哥你啥时候回家。”

　　“今天晚上就回来。还有一个来小时就到了。”

　　“行，我找我妈请个假，一会开电驴来接你，野哥。”

　　周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出租车驶入一条隧道，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出了隧道之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崎岖的山路正在面前展开。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路面上的碎石和裂缝在光线下交替显现。周野靠着座椅，头偏向车窗，慢慢睡了过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伸手关掉了还在播放的交通广播。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计价器的数字跳到了51的时候，车子在一扇上了锁的大铁门旁边停下来。铁门旁边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黄毅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攥着一辆电驴的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反复摩挲。他看到出租车的尾灯，往前迎了两步。周野推开车门，落地的时候腿还带着一点坐久了之后的麻意，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黄毅笑了一下，牙齿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野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野面前。周野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比以前糙了太多，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面粉和油渍混合的痕迹。黄毅的眼圈很深，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睡过，眼角的细纹和他那个年纪不太匹配。

　　“小黄，”周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变丑了。感觉你老了十岁。”

　　“生活所迫。”

　　黄毅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去。

　　“唉，”周野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拉开就收住了，“我也快了。”

　　黄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带他上了电驴后座。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田埂上泥土的气味。村子里的路灯稀稀落落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斑落在地面上，像被剪碎的月亮。周野把下巴搁在黄毅的肩头上，听着风声从耳边过去。

　　面馆在村口那条路的尽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门口挂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光直直地照在门前的台阶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区。店里没什么人，零零碎碎坐了两三桌，都是吃完正准备走的。空气里弥漫着油泼辣子的气息和煮面的水汽混在一起的温热香气。

　　“黄！你个兔崽子才回来。”

　　黄妈站在前台正低头记账，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目光越过黄毅，落在周野身上。

　　“阿野？你咋回来了。”

　　她的声音从惊讶很快滑向关切。周野站在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低头应了一声。

　　“阿妈，我回来看看我爸妈。”

　　“晚上吃饭没？”

　　周野揉了揉肚子，动作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犹豫。黄妈看了他一眼，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朝里屋喊了一声。

　　“你先坐，阿妈给你炒俩菜。”

　　“要不……还是算了？”

　　“客气啥，”黄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爹之前帮着村里干了那么多，应该的。”

　　黄毅正要往厨房走，黄妈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快而准，像一只正在收回的钩子。

　　“赶紧去帮你爹干活去，小兔崽子，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黄毅捂住脑袋就跑进厨房去了，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和着水龙头被拧开的水声。

　　周野随便找了个风扇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风扇正在转，叶片在头顶划出一圈一圈的影子，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点尘埃和油烟的气息。

　　黄妈在厨房忙了两分钟，就端着一碟花生米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阿野，高中不好受吧？是不是可累了。听小黄说高中可难受了。”

　　周野低着头，没说什么。

　　“阿野，是不是在高中受欺负了。你原来可不这样。”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一块已经开始松动的土，被轻轻一推就塌了。他没有抬头，但眼泪先一步落在了桌上。

　　黄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拢住他的肩膀，像拢住一只从高处掉下来的猫。周野靠在她肩上，肩膀的骨节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身体，硬邦邦的，像一根被反复折断过又被重新接上的枝干。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眼泪落在黄妈的围裙上，在灰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印记。

　　黄毅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半个头来，黄妈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了他一下。那根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拍，像一个不需要声音的标点。黄毅缩回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发出一声低沉的摆动声。

　　“有啥事和阿妈说，”黄妈的声音放得很轻，“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就是想爸妈了。”

　　黄妈没有追问。她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叠了一下，递到周野手里。周野接过去，把脸埋进纸面里，用力按了一下。

　　黄爸把菜端上来了。青椒炒肉、醋溜白菜。都是周野以前常吃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那个碗边的小缺口都没有变。黄爷爷从里屋慢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周野面前时手微微颤了一下，汤面晃了晃，又平稳下来。

　　“谢谢阿爹，谢谢爷爷。”

　　“阿野你先吃，还想吃啥和阿妈说。”

　　黄妈站起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去前台招待新进来的客人了。周野低头吃了一口面，烫得吸了一口气，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抬手擦了一下，又接着吃。吃得狼吞虎咽，筷子碰撞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价目表，手伸进口袋掏了几下，摸出几十块皱巴巴的零钱。

　　黄妈看到了，远远地喊了一声。

　　“阿野你别掏钱！”

　　“阿妈——”

　　“别，别，收起来。你再这样阿妈不高兴了。”

　　推推搡搡几下，周野把钱塞回兜里，然后往前一步，抱了黄妈一下。黄妈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跑回家的时候，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院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大黄正在院子里追一只不知道从哪窜进来的老鼠，尾巴低垂着。他听到门响，停下来，歪着头看了门口两秒，然后认出来了，喵喵喵地叫起来，尾巴一下子翘得老高了，整只猫跑过来，绕着周野的脚踝转了三圈。周野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指尖顺着脊柱的方向滑下去，感受着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弧度。

　　屋里传来水声，哗啦啦的，锅碗碰撞的声响隔着门板透出来，模糊而细碎。许兰正背对着门口在洗碗，胶皮手套戴到肘部，在水花里翻动着碗沿，她以为进来的是周成，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回来啦？饭在锅里，自己——”

　　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被一阵短暂的空落截断了。

　　周野站在门口，抱着大黄，猫的尾巴还在轻轻晃着。他看着许兰，笑了一下，笑得不太熟练，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

　　“妈，我回来了。”